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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06月29日

一家單身族◎敖古仁

圖/慕梅

不婚的人未必單身,單身的人也未必不想婚。我的人生經驗有限,所以媽媽是我唯一的參考個案。
媽媽,六十二歲,大概是戰後嬰兒潮的世代吧,仍在工作狀態中,有過一次婚姻的經驗,因為爸爸外遇(是不是事實我並不知道啦,因為那時我還小),他們在我小五那年離婚了。為此,媽媽單身,至今,也有幾十年了吧。她曾立誓不婚,的確,她信守自己的誓言,但是並非完全出自自願。家裡進進出出,總是不少大叔的身影,其中有幾個曾讓媽媽動過想婚的念頭,但是事後才發現他們不是欺瞞已婚的事實,就是讓媽媽的想婚的念頭給嚇跑了。
媽媽受過小三的傷害,所以她又發誓:絕不破壞別人的家庭。這個誓言她也守住了,至少當她發現那些大叔的謊言後,她便與他們徹底斷絕往來。那麼為什麼不事先預防呢?「總不能,要我事前查驗每個人的身分證吧?」媽媽不以為然地說,「再說,那個男人不說謊。」(我知道,她又影射那一個人了。我真不懂,恨一個人,為什麼還要常常想起他呢。像我,小五那一年起就不再使用爸爸那個稱謂了。)
所以,媽媽是想婚的單身族,但不是「剩女」,她的年紀和友達,早早超越那個詞彙所能定義的範圍。所以比較精確的說法是,媽媽是個一直不缺伴,但是始終無緣修成正果的女人(我不敢說是老女人)。
在媽媽的家教下,我的交遊並不廣闊,反而朝另一個極端的方向發展。在還沒碰到任何情傷之前我就已經決定,不「以結婚或性愛為前提」而與異性交往,因為所有的情緒,快樂或不快樂,都只是荷爾蒙作祟的結果,浪費精力、時間和金錢,所以可想而知,我連一次的初戀都沒有。所有的異性都變成我的哥兒們,我也是她們閏密,無話不談,就是不談感情。
在我三十歲,「同婚法」通過的那一年,有一天,媽媽表情詭異地跟我說:「如果,你不喜歡女人,沒關係,跟我說,我了解地。」直到那時,我才明白媽媽深藏在心的恐懼。大笑之後,我藉機告訴媽媽自己的想法,免得她再來逼婚或是介紹相親。最後,我摟著她的腰說:「我要陪你一輩子啦。」
「誰要你陪。我總會找到人來作伴,不會一個人一輩子。」媽媽看似有些懊惱,不過並未推開我的手,反而又拉緊些,輕聲說,「你啊,還是多想想,人不會一輩子都青春美貌。」
  所以,這個家住了兩互相陪伴的單身族。一個是失婚,再婚的機會渺茫卻還是懷抱希望的女人(我還是不敢說她是老女人);另一個是仍然持有進入婚姻圍城的遊園券,卻是早已打定只友不婚、不生的草食男。誰比較可悲呢?對我來說,那是一個毫無意義的提問,因為那個問題的前提是,缺少婚姻都是不完整的人生。但是,什麼是「完整的人生」呢?況且,如果那個前提成立的話,那麼那些不婚、失婚,或是婚姻不美滿的藝術家、科學家、宗教領袖、或是運動員等等是不都是可悲的人呢?
「可是,我就是不想到死時,訃聞上的『配偶欄』還留白啊。」媽媽哀怨地這麼說。
所以,真正可悲的事情是,想要卻得不到。於我,人生的路途上少個旅伴並不可悲,因為我根本不想要。
「騙人,」媽媽不同意地說,「從來不曾擁有,怎能斷言自己不想要。自欺欺人的話就算了吧。」
(「我,就是因為看到你的例子,所以才確立自己的選擇。」這是我心裡的OS,但是未曾說出口,因為不想人身攻擊,不想傷害媽媽,不想引起無謂的爭端,就像網路上那些無聊的po文。)
媽媽見我沉默,以為我認輸了,因此口氣放軟,再度發揮母愛的勸解:「你啊,還年輕,所以不能體會。到了我這年紀,就會知道身邊有個伴多重要。最起碼,寒夜裡有個人可以暖暖腳有多好;尤其是,做惡夢心裡害怕時。」
「你怕什麼?」
「人老了,當然怕死啊。」
「有個伴就不怕了嗎?」
「還會啊,不過有個人可以互相慰藉總是比較好。」
「到廟裡拜拜,或是跟教堂的牧師說一說也可以啊。」
「那不一樣,傻孩子。」
「那裡不一樣?」
在我追問下,媽媽臉紅,不再說了。
  事實上,就算媽媽不明說,我也猜得到答案,不過僅限於想像而不是親身的體驗。說到底,都是生物的本能作祟罷了。為了一時的歡愉,想想,得付出多大的代價。熱戀時,溫馨接送,牽腸掛肚;婚後,又要犧牲所有的遊戲時間,努力打拼,營造一個完整的家,究竟所為何來呢?有人說,那是甜蜜的負擔,於我,負擔就是負擔,沒有甜不甜的感覺。再說,如果有人願意為了我,犧牲自己完整的人格,我總認為那是一件十分恐怖的事情。為了愛,可以赴湯蹈火,分手時當然也會動刀動槍,玉石俱焚。人啊,就是庸人自擾,「伴」,「絆」兩個字差一個部首,意義就完全不同了。
「報上說,高房價、低薪和社會支援不足是晚婚、不婚、少子化的根本原因,你覺得呢?」媽媽問。
「哪知啊。」我實在不想再討論那個沒有營養的話題,所以將視線移回手機的線上遊戲。
「如果是房子的問題,」媽媽顯然還不打算收手,「你知道,這間公寓,以後一定是留給你的。」
(廢話,這件事我當然知道,只是那是多久以後的事情啊。再說,又有誰願意在婚後還和公婆住在一起?)「是啊。」我冷回,視線依舊落在螢幕上。
「早一點生孩子,那時我的身體還行,應該可以幫你帶孩子,你不用擔心那個問題。」媽媽繼續嘮叨,順便開個玩笑,想讓氣氛緩和一下,「外面生的,也行。」
(每天要上班,下班後就回家,那來的空。)我沒好氣地回答:「那也得,先有人願意和我生才行。」
「如果有女生願意,你會同意嗎?」
(什麼意思?)我正色回答:「我不回答假設性的問題。」
媽媽敲一下我的頭,笑說:「幹嘛學電視上那些人,不誠懇。」
「不然咧,你幹嘛學那些老一輩的婆婆媽媽,老問一些有的沒的。」因為遊戲中的隊友提出一個我更有興趣的話題,我想立馬結束和媽媽的對話,所以不等媽媽接話,我立刻下結論:「總之,一切要看緣分啦。」
「緣份不會從天上掉下來。」媽媽離開房間時無奈地說,「你要知道,我不會永遠和你作伴。」
  「春節連假,出國玩,哪個地方最優?」Ed1989起的樓,引來眾鄉民的討論。
網路論壇上的討論就像架屋起樓。所以,在論壇上提出一個新的討論主題,引發眾人的討論,就稱為「起樓」。每則回應主題的發文,簡稱為「回文」,就是一層「樓」,回文的序數,就像的樓層數,會標示在討論串上某個不太起眼的位置。討論越熱絡,回文越多,樓層越起越高、越長,甚至長達上千層,「大樓」已經不足以稱其壯,唯有「巴別塔」可以勉強支應。當眾人的討論越來越偏離原先討論的主題時,便稱為「歪樓」。
日本、韓國、泰國,甚至英國的愛丁堡我都去過了,歐洲我想等老一點時再去。所以,我提議:「冰島。」
「那裡,有什麼好玩?」
眾人七嘴八舌,有人提議雪地摩托車一日遊最佳,於是漸漸歪樓成重機的品牌、性能和價格的比較。過程中,我慢慢產生買輛重機的想法,如果能在美國的公路上飆車,想來應該是一件能夠吸引眾人眼球的壯遊吧。
然而當大樓繼續歪斜成討論機車後座姐姐的類型時,我便失去了興趣,於是下線。我想,立基不佳的大樓,終必歪樓,以至坍塌。
  昨天下班時,機車忽然拋錨。當我推車經過一處社區公園旁的人行道時,看見一個老人推著另一個坐在輪椅上更老的人時,心裡突然恐慌。
有本圖文書說,每個人都不完美,都在尋找自己缺少的那塊缺角來圓滿自己。可是,從小的教育又告訴我,每個人都是花園裡獨一無二最美的花朵,所以不需要為了迎合別人來改變自己。那些,種種,類似的,似是非的逆法,看似並不矛盾,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總會引起我隱隱的不安。
總之,像媽媽說的,因為不安,我想婚了。要媽媽轉告那位她在「臉書」認識的大叔,介紹我認識他的侄女,因為她的IG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