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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1月18日

出國──紀念我唯一的大哥    ◎宋玉澄

出國──紀念我唯一的大哥    圖/舒芳

離家的前夕,你陪著大哥,逛進了當地唯一的大百貨公司。近四十年了,你仍記得買了一件白底藍細條紋的上衣,那是夏季的香港衫;大哥高興的披著他新的戰袍北征,展開他新的生涯。你也愉悅,但卻滲著淡淡哀傷,像裂了一道無形的傷口,身體裡有甚麼東西流出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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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的第一任妻子,是大學的班對。嬌小玲瓏,是世居台北的富家。從來沒有大家族經驗的家人們原以為,結婚,是人生大事,更是這個在台灣落腳生根的家族的擴大,是在這寶島的血脈延續擴展。
但從未料想,女方的看法是,家是個人最私密的堡壘,除了夫妻之外,所有的人都算外人;抑或是在意識中認定你們是鄉下人,豈能高攀!你深切的記得,民國六十五年,那場撞擊。
那時,你自外島返台。想著大哥在台北的家,就應是自己的家;你興匆匆地帶著行李,搬入大哥的家門,還沒坐定,大嫂笑盈盈地走來,毫不掩飾的直入話題:真的,不方便接待你。
還是年輕的你,聞言如當頭澆下了冰水,狼狽又難堪。立即奪門而出,是你唯一表現不滿的方式。隨後,大哥在後猛追,在車水馬龍的台北街頭,一直叫著:弟,你別走!弟,你別走!你假裝的沒有聽到,閃進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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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走的,終究留不住。大嫂一心維護的堡壘,數年後還是被輕易的攻破了。不是家人,是另一位女子;身材曼妙又艷麗的年輕女子,大哥的同事。
在千餘人的公司裡,國立大學畢業又中英文俱佳的大哥,是明星。至少是明日之星。明眼人都看的出,以大哥的學經歷,無人能匹。不出數年,登高掌權的人,必是大哥。
美麗的女子,聰明,不知是否像投資一樣,跟定了大哥這支必然看漲的績優股。然而,聰明少了智慧與厚道,就僅如薄如紙的利刃,斷鐵不一定如泥,卻重傷了劍刃,鈍壞缺口的劍,再光亮已不是一把利器了。
新婚、再婚,這些喜事,並沒有給大哥帶來快樂。只見大哥愈加沉默。不久,大哥從新家搬出了他的最愛與心靈的寄託│一箱箱的書籍。他說:這些書,都用不上了,有人不喜歡。
但誰會看呢?一本本的英文原著。你把書籍封存在你的書架底層的箱子裡,如同大哥封存了自己,也像大哥放逐了自己。在人生的選擇上,沒有負負得正的算題。一次是失敗,但他如何面對第二次失敗。自尊,讓他咬住牙,只有把自己封閉在一個黑暗角落,如那些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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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開始喝酒。在沒有出路也沒有退路的家庭間,似乎在酒精的海洋裡找到了出口,嗅到了放鬆與自由的空氣。你看他露出難得的笑,看他難得的親切說話,一顰一語,都是酒後的傑作,卻讓人心痛。
那時,公司裡也盛傳著,某某某主任在上班時,都在喝酒。可是,你認識的大哥,不是這個樣子。他顧家愛家,是會與弟妹談天的長兄,是能與爸媽歡笑的長子;更是會寫作、翻譯與拉小提琴的才子。當年,大學裡的校刊,有他留下的證據;而他把著你的手,教你如何運弓、如何揉弦,如何拉小提琴的畫面,雖久遠卻仍近如眼前。
昔時的翩翩公子,隨著一段段不順利不美滿的婚姻,而夭折。有人說,成功的男人身後,必有一個成功的女人。可是一個可以成功,卻未成功的男人背後,是不是也有一位不稱職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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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殯儀館的告別式中,舊大嫂沒來;也好,相見總如不見。不管是哪種離別,多情的人總是傷悲的多。而新大嫂的兩邊座位旁,竟都空著,幾乎獨坐了一排椅子,又不知象徵了甚麼?來的最多的人,還是公司裡的同事,嚴格地說都是以前的部屬;那是一生都不會巴結與奉承上司的人的珍貴反射!
你心中感念著:難得大哥剛退休了兩年,還有那麼多的同事來送最後一程!但耳邊卻恍似聽到一句話,千萬別退休,退休的下一步就是死亡。
人人都看到的是表象!聽到的也不一定是真言。你常想,如果大哥的個性開朗些、婚姻生活幸福點,甚或有個宗教的信仰,心靈的寄託,生命都不會是如此短暫,如此困頓,如此的憂鬱一生。甚至,如果當初選擇的是老師,沒有來台北,他的人生也許是另一個局面;但你肯定,大哥絕不會如此早早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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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齡九十的老父仍在。中風癱臥在床七年了,失語卻沒有失智。對外的溝通是手勢,還有一本家人自製的電話通訊錄。
通訊錄上的都是家人的電話。大哥排在第一行。老父瘦弱的手,經常指著大哥的名字,意思是說這人平日經常回來,怎麼這麼久不見;或是打電話是叫這人回家!
你初初面對著這樣的光景,手足無措。你要如何說大哥已走了。那是事實,是真話。可是如何能說?
出國!是你能編出的最佳答案。一會兒是美國、一會兒是歐洲……,數十次的出國,讓你習慣了謊言,也幾乎相信了謊言。有時,你真的以為大哥出國了,在你不知道的國家裡,不需要再酗酒麻醉,也過著美好的日子,並與你談天說笑!(2之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