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搖鈴鈴的女人◎柯漣漪

2022-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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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音圓
一、
那位五十多歲,長有吊眼梢的五十多歲女人金鈴終於從他的眼前蒸發了。
二○一七年前的一天早上,高仔在青楓樹下賞楓時,突然有位初老婦人走過來搭訕,「請問你是高老師嗎?」
他著實嚇了一大跳,防備性的回道:「你怎麼知道的?」
「鳳珠告訴我的。」婦人笑了起來,帶著柔媚的聲音說:「我叫金鈴。」
婦人簡單的自我介紹,她讀國小時最喜歡跳原住民「高山青」舞蹈。
那是鄉下一所中心示範小學,每當特別嘉賓到校光臨,學校會安排高年級的學生表演原住民舞蹈。
穿上彩色圖繪的短衣裙,頭上戴著豔麗的花圈,手腳繫著鈴鐺,一擺手一踏足,清越悠揚的鈴鐺聲在空氣中傳盪久久。
恍惚之間,跳舞的學生每個人都成為原住民的美麗公主,那真是難忘的時光。
金鈴說著,從紅色運動短褲中拿出一串鈴鐺,一擺動,金屬的聲音立刻震動在他的耳畔。
「真羨慕你的國小生活過著這麼寫意。」高仔感動的說:「謝謝你的分享。對了,你找我有什麼事?」
高仔不算老江湖,但也經過大風大浪,知道眼前的婦人找他一定事出有因。
「高老師,我想請你當我兒子的家教。他讀國小六年級,你可以勝任。」金鈴搖搖鈴鐺,客氣的說:「我不會讓你吃虧,一個星期三天,每次兩小時,家教費每月一八○○○元。」
「……。」高仔沉默不回應。
「其實我可以找女大學生來教,不過鳳珠說您是國小老師退休,教學經驗豐富,教得會比她們好。」金鈴的語氣委婉誠懇。
面對禮貌周全的金鈴,高仔不好意思當場拒絕,使出緩兵之計,說:「我回家考慮看看。」
「好的,明天聽你的好消息。」金鈴笑得像太陽,滿臉的興奮。
 二、
翌日的早上,金鈴在榕樹下探聽高仔的回覆時,高仔堆滿笑容說:「不行的啊,我要照顧體弱多病的太太,分不開身。」
「我還以為你會答應呢?」金鈴顯然很失望。
「其實還有適當的人選。」高仔歪著頭,思索了一下,「我介紹賴老師去當家教吧,他是大學數學系畢業,學問比我好。」
賴老師是隔校老師,長得高頭大馬,對於傳統教育頗有意見,被學校歸列為異類老師。
會認識賴老師是有原因的:以前他經常看到一個十多歲的男孩子,太陽高高掛在黑板樹梢時,論時間已是早上八點半了,還在運動公園的跑道跑步,高仔不免生疑,有一天拉住男孩子的胳臂,問道:「這麼晚了,你為什麼不去學校?」
男孩子掙脫高仔的牽扯,驕傲的回答:「我的爸爸在學校教書,人家稱他為賴教授,我是居家教學的。」
「哦。」他嚇了一跳。
經過旁人的介紹,才知道所謂的賴教授其實只是國小老師退休。
有一天直接找賴老師打招呼,才知道賴老師的數學底子頂刮刮。
高仔將燙手山芋推給賴老師,還將賴老師的電話地址詳細的告訴金鈴。
「謝謝。」金鈴突然拿出褲子的鈴鐺,鈴鐺一甩,好聽的悅耳聲音在空中激盪。
高仔第一次碰見喜歡搖著鈴鐺說話的婦人。
三、
又過了幾天,金鈴走到黑板樹下,搖著鈴鐺跟高仔對話,「高老師,我去找賴老師,他當面拒絕了。」
「為什麼?」高仔好訝異。
為什麼?金鈴比手畫腳的細訴:賴老師退休後到明日飯店當機電人員,負責維修保養飯店的機電設備,每個月只有三萬元的薪資。
拿了區區三萬元,竟然要賣老命負責飯店所有管線的安全,萬一出了紕漏,可不是玩的。
熬了三個月,賴老師體重下降十公斤,還得了憂鬱症,不得不辭職保命。
賴老師那日握著拳頭,對金鈴嘶吼,「混蛋,誰叫你來找我的?我還想多活幾年。」
金鈴很害怕的回答,「是你的運動場朋友,高老師叫我來找你的。」
「不要煩我,我恨死所有人。」賴老師當場飆罵還趕人。
聽了金鈴的訴說,高仔很不好意思,「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賴老師受過第二春職業傷害。」
「都是你害的,你答應了吧。當我兒子的家庭教師。」金鈴的身體靠了過去,香水的味道一陣陣竄進他的鼻腔。
高仔退了一步,苦笑道:「其實把你的孩子送去補習班讀書更好,不要花冤枉錢。」
「我不在乎錢,我只要兒子出人頭地。」金鈴笑了,似乎有點炫耀的意味。
「為什麼不在乎錢?」高仔不曉得金鈴的家世背景,睜著懷疑的眼神看初老的女人。
「我有的是錢,不瞞你,我是人家的地下夫人。」
「什麼是地下夫人?」高仔一時懵了。
「就是人家的小三啊,這種常識你也不知道。」
金鈴不忌諱,說她年輕時是賣檳榔的小姐,賣了幾年,有一位經營電遊的男人看上她,買了一間華麗大廈給她,每個月送她十萬元生活費。
男人年紀大她十六歲,做事謹慎,和她有了兒子,元配根本不知道。
說了一大堆她的際遇,說是誠實也好,或是出風頭也吧,反正不是很光彩的事。
潔身自愛的高仔知道金鈴的底細,心慌意亂的說:「不要找我說話,我是很單純的人。」
「高老師,你好幼稚,我又不是老虎會吃人,怕什麼?我還想約你去歌廳唱歌呢?」
金鈴說完話,搖著鈴鐺,款擺腰肢,踩著蓮花步慢慢離開他的視線。
四、
過了幾天,五十多歲的鳳珠穿著曲線玲瓏的韻律服裝,在台灣欒樹下,找他說話,「高老師,金鈴曾找你當家教,你拒絕了?」
「咿,你怎麼知道的?」
他不知道消息是怎麼傳出去的。
「哈,我們那一票人都知道了。」鳳珠說著,搔首弄姿撥弄她的長髮。(八成染過頭髮)
那說話的語氣和撩人的體態,風情勝過嫵媚的金鈴千百倍。
「高老師,你做得很好,金鈴是有毒的女人。」才一會兒,鳳珠的口氣變了,「我和朋友都說好了,要完全封殺她。」
「有毒的女人?那一方面,我聽不懂。」
當然聽不懂,或許是性病,也有可能是精神方面的「帶賽」殘缺。
鳳珠是藏不住嘴巴的人,說金鈴以前是檳榔西施,靠著妖嬈的身材,帶著現任的男人去歌廳唱歌。金鈴喜歡唱原住民歌曲,一邊唱歌拋媚眼還搖奪魂的鈴鐺,男人被迷得團團轉。
男人是電遊業的老闆,腰纏萬貫,願意當冤大頭,送給金鈴三千萬元的存款和一間大廈,每月還付十萬元包養費。
男人年紀大了,有點力不從心,金鈴不甘寂寞,四處物色對象勾引男人,……。
高仔聽了毛骨悚然,不過以他的能耐,金鈴不是他的菜,他才不會上當,再說他的經濟不好,根本沒有能力搞婚外情。
「高老師,我好人做到底,你千萬不要被她迷住了。」
「謝謝你的好意。」高仔彎腰致謝。
五、
有好長的時間,高仔不去運動場運動了。
細雨霏霏的中午,高仔到一家郵局領款,出來時恰好碰到金鈴。
「高老師,我去運動場找不到你,我問別人,那些人都不理我,我到底犯了什麼天殺的過錯?」金鈴不搖鈴鐺了,神情有些落寞,「我是來郵局領這個月的生活費,做人好累。」
金鈴說她非常後悔,因為她太誠實了,告訴別人是當男人的小三,是破壞別人家庭幸福的元兇,因此大家認為她是有毒的女人。
「我只是想找人聊天而已,或許鳳珠誤會了,四處堵我的場。」金鈴說著,兩串眼淚滑落在臉頰。
高仔最怕女人流淚,安慰她說:「吃一次虧,學一次教訓,別難過了,你就換別的地方認識新朋友吧。」
六、
現在高仔又回到運動場舒活筋骨了,可是他看不到喜歡搖鈴鐺的金鈴,也看不到風姿綽約的鳳珠。
新冠肺炎來襲後,世界變了,連運動場認識的朋友也不見了。
金鈴說的應該是真心話,她只是寂寞,想找人訴說心事,沒有別的企圖。
高仔想,這個世界對喜歡搖鈴鐺的金鈴太無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