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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2月04日

罌粟啼哭之血-鰹の角煮 ◎易品沁/文字、料理、攝影

鰹の角煮

生命與死亡看似截然相反的事,事實上有時竟也密不可分。一段深刻關係的結束,正如同經歷生命一場小死。一生經歷過的此番刻骨,不多,了不起頂多二三。猶在仍涉世未深,尚屬青澀的眼中,以為這一切終將隨時間遠遁而灰飛湮滅。

然那是發生在僅有一次的青春,無論多久以後那些曾經深刻的片段仍兀自閃耀奇異的光暈。靈魂有著自己的記憶,恰似樹木的年輪,一圈圈包裹著泛黃、歲月的印痕。以為已經消逝的了,其實只是裹藏得夠深。

會在某個命運的交會之處,什麼都記起來了,一併連同結痂的核心,蹦裂成的痛楚竟也震耳欲聾。生命恰似交錯於記憶與永恆的逝落,杳如罌粟啼哭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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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相較其後帶有濃烈「私」色彩的《春》、《家》、《櫻桃成熟時》、《新生》等小說,在接連經歷了摯友與摯愛相繼驟逝,並且可謂是始自孩提起長年的寄人籬下,從來不那麼順遂的人生,意欲翻轉原生之宿命的第一部(也是「唯一」)不那麼「私」的小說長篇《破戒》,也能輕易從善於隱忍、屈從、沉鬱的主角丑松身上辨析出那個貫穿於島崎藤村諸多小說中「典型」的藤村自畫像。

且不論直接取材自青春時節真實閱歷的《春》或《櫻桃成熟時》……,文學莫逆間的憂患與共,其文學青年肖像群在藤村現實生活皆有所本。即使是在小說《破戒》,其對於社會不公不義現象發出有力之揭櫫,以及同情弱勢、同情底層社會、英年早逝的蓮太郎,很難不令熟悉藤村作品的讀者聯想到《春》、《櫻桃成熟時》、《新生》裡的「青木」。以上原型則出自集詩人、思想家、社會運動家等多重身分於一身的作家北村透谷;他除了是藤村至交,透谷的過早辭世就某種程度而言,藤村恍如承繼透谷未竟文學生命似,以及尤其是透谷「真誠」的這項品質,對於特殊環境下長成,不得不轉換不同面具、掩藏真我於外的藤村最珍視,即便是在透谷逝後依舊對藤村形諸重大影響。

「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東西,沒有一樣不會逝去,但我想至少在逝去的過程中,留下真誠。」島崎藤村《新生》

「美夢不長久,怎能永遠被戀愛的幻影所欺騙?唯誠意便已足夠……」島崎藤村《春》

若非如此,藤村也不會一而再回憶故友的段落中提及關於「真誠」的這項素質,或也不會有其後的《新生》,斗膽將自身與姪女島崎駒子的亂倫情事公諸於世,如同《破戒》裡猶如透谷化身的蓮太郎,是他的驟逝驚醒丑松此前多麼虛偽的人生,決意將不得見容於世的秘密開誠布公,竟也意外翻轉宿命,鬆開生命素來纏困的死結。

至於「晚餐。現在是釣鰹魚的季節,除了妻子精心烹調的菜餚外,也有新鮮的生魚片。賢慧的操設想周到地附上酒壺。」(《春》)想必藤村描寫的是透谷逝前一年,他去造訪寄居於長泉寺的透谷。不禁揣想是在這樣的初夏,鰹魚盛產時節,雖然生活上困窘,然可謂是賢內助的操會準備何樣的料理來招待透谷的摯友?不妨來個經濟實惠的鰹魚多吃?除了文中提及的生魚片之外,或也來上鰹魚拌山葵、鰹魚佐油醋醬之類的小缽涼菜,搭配啤酒抑或日本酒,如此極簡又美味的料理尤其適宜摯友間怡然自在地暢談抒懷。涼菜之外,我想來道有點重口味的佐酒小吃「鰹の角煮」(註一),除了甦醒方才習於清淡的味蕾,對於像操這樣一肩挑起家務,尚有嗷嗷待哺的女娃,且需要打零工貼補家計的婦女而言,「鰹の角煮」是道禁得起儲放在冷藏庫一星期內也不會腐壞的菜色,一兼二顧。

註一:鰹の角煮是利用紅燒(加入日本酒、醬油、味醂、少許砂糖)加上少許薑絲,將切成一口大小的鰹魚肉塊以微火煮至完全收汁(醬汁會成完全呈黏稠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