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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1月28日

沒有出路的感情◎黃耀星

圖/ Boo

我畢業那年,美國景氣很不好,所認識的留學生們,找工作都很不順利。我算是比較幸運的,正式畢業前便獲取了教職,所以學期一結束,就到朋友在田納西的農莊度假。在開學前幾天,我回到學校時,已是深夜。我到學生活動中心的郵局,開啟我的信箱,很意外的看到一張字條,是我以前的室友,當時在學校郵局打工的比爾所寫的。字條上是這麼說的:
 「耀星:
 你認識台灣來的學生T. C.嗎?他自殺了,目前在本市的紀念醫院。你若得空,請到醫院一趟。 比爾」
這真是個青天霹靂的消息!我一時傻在那兒,過了許久才回過神來。比爾在字條裡寫得語焉不詳,我不知道情況到底有多嚴重?目前T. C.是還活著或是已經去世了?在忐忑不安中,第二天一早,我便急忙趕到了醫院。
醫院管理員問我是不是T. C.的親人?我說不是。她又問我是不是T. C.的好朋友?我說我認識T. C.,但算不得是好朋友。管理員要我稍候,便到裡頭請示。她再出現時,對我說,因為我是第一位到醫院來的台灣留學生,因此在我到病房探望T. C.之前,醫院的精神科醫生想先和我見面談談。
精神科醫生說:「謝謝你到醫院來。我知道你既非他的親人,也不是他的熟朋友,但你是否留意到近日來,有什麼事情在困擾他,而導致他會割腕,企圖自殺呢?」
我說我出城好幾個星期了,昨天深夜才剛回來,實在是不知道他近日遭遇到什麼困擾。
醫生表示了解,並要我進病房探望他時,好好的跟他談。要關心他,但是不要刺激他,若發現有些什麼困擾他的事情,請隨時與他聯絡。
T. C. 很高興看到我去探望他。我實在不知道要談什麼才恰當,只問他身體是否好些了?他說醫生開了許多藥給他吃,他覺得好多了,而且醫生告訴他,再一兩天就可出院了。
我因為日前才剛開了一千多公里的路回來,身體很是疲倦,看到他的情況好像還不錯,就請他好好靜養休息,並告訴他,等他出院後,我會再去看他。
在他出院後的第二天晚上,我到他的住處看他。他見了我,很是高興。他坐在我身旁,抬起他的左手,讓我看他纏著紗布的手腕。
「傷口好多了吧?」我問。
他說好多了。
「為什麼要傷害自己呢?」我問。
他說:「我已經是適婚的年齡了呀!」
他那麼突兀的這句話,真是讓我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只有順著他的話回答:「我知道你已到適婚的年齡了。」
「為什麼S. M.不跟我結婚呢?」他接著問。
「結婚需要兩情相悅,雙方都有意願才行呀!不是嗎?」我說。
「我已是適婚的年齡呀!」他堅持他的論點。
我聽了有點啼笑皆非,但他的這些話,也提供了我一些他為何要割腕自殺的蛛絲馬跡。我想起上個學期剛開學的時候,有一天我在圖書館碰見他。他說:「你見過S. M.嗎?」
我問:「誰是S. M.呀?」
「呃,她是台大社會系畢業的,這學期剛轉到我們這個學校。據說她父親在這附近開餐館。」他接著說:「她長得瘦瘦高高的,蠻甜的。我要她當我的女朋友,我想要娶她。」
我聽了覺得很不可思議,忍不住問他:「你跟S. M.很熟嗎?」
「不,」他說:「我只跟她談過一次話,但我可以感覺到,她很喜歡我。」
我不禁張口結舌,不知如何應答。我想起在此之前,他對我說過蘇珊愛上他的往事。那時他對我說:「蘇珊邀請我到達拉斯她父母的農場度週末,這就是蘇珊愛上我的明證。」
我對他說,我來美的時間較長,知道美國女孩大方友善,邀請外國學生到她們家度週末,是很常見的一種善意,這和愛情是沒有任何關聯的。
他不以為然對我說我不是當事人,不會懂得。
我不好再多說些什麼。後來我間接聽聞,蘇珊不堪他的糾纏,對他說,她已經有男朋友了,甚至把男朋友帶到他面前,請他不要再去找她了。
年輕人對愛情的想望,是件很自然的事,尤其是對獨自到異國留學的年輕人,更是如此。因為對異國的環境、飲食、語言、風俗、習慣的種種不適應,再加上天天要承受繁重課業的煎熬,倘若沒有獎學金,還要面對經濟的壓力,那種心靈的孤獨和苦悶是難以形容的,故而對愛情的渴望,常常也就無比的強烈。因為愛情在此境況裡,好像是一個唯一美好的世界,只要逃進裡頭,就可以暫時將所有的孤獨、苦悶和壓力,擯棄在外。但愛情是可遇不可求的。倘若愛情沒有出現,如何在孤獨苦悶中,疏解壓力和學得苦中作樂的方法,就需要一點智慧了。如果不知如何排遣壓力,渴望的愛情又沒出路,身心就要出問題。
我正想著,T. C. 突然站了起來,說:「為什麼S. M.不肯跟我結婚?」
他這突然的舉動讓我大吃一驚!我看到他好像驟然變成了另一個人。他不再望著我。他的兩眼突然變得凝滯,好像是直視虛空;他的舌頭突然變得不靈光了,嘴巴發出緩慢渾濁的聲音,就好像影片突然以慢速度在播放。這種突然的改變,在他房間慘白的日光燈下,一切顯得那麼詭譎而不真實,使我感到緊張和害怕,因為在這輩子中,我還是第一次面對這樣的情景。我擔心他是不是再度精神失常?會不會因此突然衝動得拿起菜刀向我砍來?我強力自我鎮定下來,盡量以平和的語調跟他談話,希望能讓他慢慢恢復正常,深怕我會說錯什麼話刺激到他。
我想當時我是太震驚(shocked)了,我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
過後不久,聽說他在另一州念書的妹妹到學校來,替他辦理了退學手續,把他帶回了台灣。一個年輕人的美好前程,就像一個彩色泡沫,就這樣突然的破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