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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17日

逝去的青春 ◎劉紡菱

梅雨將黃昏中的雲彩,染成一片渾沌。
火車突破大雨的重圍,終於到了站。
外籍看護,也好不容易從擁擠的人群夾縫中,將他的輪椅推上了月台。
已經不知是經歷了多少年?他終於回到了自己的出生地。
那年他因受不了父親因事業的失敗而常年酗酒,還時常追打著全家,所以他帶著一股怨氣離開了這裡,從此以後他就再也沒有回來這個鎮上來了。如今,再回來之時,他只是一個重病纏身的老翁。
他不再有任何的怨言。
他當年以為離開了這個鎮上,父親的家暴,就會隨著歲月的琢磨而漸漸的淡去,那知這些年來,每每從睡夢中驚醒過來,還是會夢見阿爸酗著酒追打著全家,心中便又開始一陣感慨和隱隱的作痛。
他終於明白,心痛,是這麼不容易可以癒合的。
在這個鎮上的居民大多數人都務農,出了火站大門口,便可以看到四處植滿著一株株的熱帶植物,這裡平時氣候十分的炎熱,每到夏天大雨過後,芭蕉葉上還會淌著滾滾的雨水,那些雨珠透過雨後的陽光,便會發出七彩的光芒。
這次他回來,當他的輪椅被外籍看護推到街道時,他還是可以感受到那香蕉葉的影陰,還是像當年一樣,不時的篩落在他的身旁,讓他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親切和喜悅。
從小他就是在香蕉園裡長大的,他常常和鄰居的孩童們在蕉園內玩著官兵捉強盜,他常常立志將來長大一定當個軍官,這樣才能保國祐民。他天真無邪的從來不知家中阿公為什麼中風後就一直臥病在床?阿嬤為什麼每天要為阿公熬煮中藥的藥汁?那一層不變的黑苦的藥水味,早就麻痺了全家人的鼻腔裡的嗅覺。
而阿爸,每天都只能一個人在蕉園內,不停的忙著蕉園裡的工作,阿母一大早起床,則要替阿爸準備著餐點,他只道知當蕉園內的香蕉一串又一串的結實纍纍之時,阿爸就會在蕉園內微笑的撫摸著他的頭頂和他說:「等蕉園大豐收時,阿爸一定會帶著你和你阿母一起到鎮上的百貨行去替你買新制服和書包。」
那時是個貧困的年代,家家戶戶的孩童大家都穿著不合身的學校制服,可以說是從來沒看見過有人穿過童裝。
由於香蕉園的收成都還算不錯,後來一些年,還因生產過剩而外銷至國外,他對阿爸那時年輕英俊又常帶著微笑的輪廓,還記得十分的很清晰。
但是好景不長,由於香蕉利潤不錯,鎮上的人家都紛紛搶種著香蕉,油綠的蕉園便成了鎮上獨特的風景之一,加上其他的產地也削價競爭,後來,很多蕉農便慘賠虧損,大家只能一直祈盼著價格能改變,但沒想到,到了隔年蕉園先是染上了葉斑病,阿爸不停的噴著農藥搶救著香蕉樹,但是到了夏天卻又遇到強烈颱風,許多香蕉樹都倒在蕉園內,那時可以說是禍不單行。
阿爸因孤注一擲,投資太多的資金在蕉園內,一旦蕉園被風災損毀,阿爸就再也沒有資金,家中還因生活拮据而負債,而阿公又因常年臥床生病,那時家中還有嗷嗷待哺的弟妹,阿爸不知該怎麼抒解內心的壓力,便開始學會了酗酒,後來他因酗酒成癮,阿母有時勸他少喝一點,他就不高興的拿起酒瓶四處丟擲,阿母也只能在旁嘆氣並收拾著四散在客廳裡酒瓶和玻璃碎片。
阿爸會變成如此的頹廢,是因為他內心十分的自卑,常常覺得自己從事業失敗後,就感覺有些親友開始漸漸的疏遠了他,根本就是在打從內心裡瞧不起他,認為他是個沒有用的男子。
而他是家中的長子,為了承擔家計,就和阿母商量,他決定北上到工廠裡當學徒,阿母剛開始有點不放心,而且非常的反對,希望他無論如何,都該讀完高中畢業,再到外地去打拚,但是家中的經濟後來是越來越每況愈下,阿母只好勉強的答應了他北上到工廠裡工作。
當他到了城市裡後,十分努力的工作,不但經常寄錢給阿母紓解家中的困境,還存了一些錢並在都市裡貸款買下了一間公寓,他希望阿母不要再忍受那酗酒成癮的阿爸,該來都市和他一起安享晚年,但是阿母是個很傳統的女性總是放不下家裡的一切,最後還是沒有和他一起到都市裡生活,阿母一直陪伴著阿爸直到終老過世。
但是,命運之神並沒有眷顧他的一生困苦,他勤儉努力操勞了大半輩子,卻不幸又罹患了肝癌,再回來故鄉之時,他不再是當年那個昂首闊步的青年,而是垂垂老矣的老朽,當他看著鎮上繁華的街景和當年被阿爸賣掉償還債務的老蕉田時,他的腦海裡突然間閃出了一個念頭:「香蕉樹傾倒過後,還可以重新再栽種,每年蕉田依然還可以再見一片青黃,而他那逝去的青春,卻是一殆不復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