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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9月10日

掃墓 ◎胡坤仲

我和弟弟兩家人,一帶鮮花,一帶果品去掃墓。目標是葬在公墓的父親的墓地。說來也怪,父親最早去世,葬在公墓,撿骨後再葬也是在原地。母親則是骨灰放在塔裡,而且是在偏遠的鄉鎮,五弟英年早逝,同樣放在塔裡,卻是在另一個鄉鎮。大哥則由大嫂自行決定,又放在另一個塔裡。放在塔裡的我們都可提早去,清明節當天就是掃父親的墓園。
說掃墓,其實已不恰當,因為每年都花錢請人照管。他們在父親的墳上種植韓國草,而且修剪得相當整齊。我們到後,只要象徵性地掃一掃,就可以擺上鮮花,放上果品,開始祭拜了。先拜土地公,再拜父親。以前我們都會準備香、蠟燭和金紙,拜拜完就齊心合力在墓旁燒金紙。金紙數量不少,因為據說燒得越多,往生者受惠越多,所以常得燒半小時以上。等金紙燒得差不多了,要到附近找水來澆熄才敢離開。自從兄弟們轉信基督教以後,就不再燒金紙了。不過附近還是有很多人在燒,紙灰飛揚,不禁令人想起描繪很適切的一首詩:
南北山頭多墓田,清明祭掃各紛然,紙灰翻作白蝴蝶,淚血染成紅杜鵑,日落狐狸眠塚上,夜歸兒女笑燈前。人生有酒需當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金紙一燒,真的是紙灰飛揚。附近的墓園,有的應該是沒請人照顧,清明前或當天才來整理,所以雜草處處,也有不少焚燒的痕跡。只要風一來,真的是「翻作蝴蝶紛飛」,有些還延燒到別人的墓園呢。更危險的是差點釀成火災,還出動消防車來滅火。小時家境不好,清明節當天還會和幾個小朋友,跑到墓園去「猜墓粿」。其實不用猜,只要站到正在祭拜的人家前面,他們就會把祭拜完畢的果品分送給我們,有時還會有肉呢,讓人高興不已。
邊祭拜,邊想起父親,雖然早逝,卻留給我們許多的典範,無盡的省思。父母都沒讀過書,家無恆產,我們兄弟又多,父親卻堅持「再苦,也不能省了讀書的錢。」所以讓我們人人都上學,而且能唸多高就儘管念。所以每到註冊時,父親就四處借錢。因人緣好,每學期都能應付我們的學費,而且總能在學期結束前還清欠債。父親的另一典範是「吃虧就是占便宜」,村裡有任何大小事,他都會去幫忙,他不與人爭,到田裡去,有一段公家走的路,從來沒人主動去砍除雜草過,但只要草長長了,父親一定主動去砍除。這,大概就是「夫維不爭,故人莫能與之爭」吧,所以父親出殯時,村人都來送行。光這兩項典範,就讓我們永遠學不完了。還有不論人是非,不生氣,不隨意責打孩子,……太多太多了。
也不禁想到憨山大師的「醒世歌」:生前枉費心千萬,死後空持手一雙。悲歡離合朝朝鬧,富貴窮通日日忙。休得爭強來鬥勝,百年渾是戲文場。頃刻一聲鑼鼓歇,未知何處是家鄉。生命就在呼吸之間,看清一切,何必去爭?正是「東海水曾聞無定波,世事何須扼腕。北邙山未曾留餘地,人生且自舒眉。
平常和弟弟雖住同一鎮市,卻因各有各的工作,很少往來,更別談其他兄弟了。兄弟雖多,老大老五卻都已回天家,老二隨妻改姓,老四則遠住台南,又已成為教徒,沒法配合掃墓,也就經常缺席了。雖未遭逢戰亂,卻弟兄羈旅各西東,這就是現代人的無奈。不過細思醒世歌,也就釋然了。這,不就像唐伯虎「絕筆」嗎:生在陽間有散場,死歸地府也何妨。陽間地府俱相似,只當漂流在異鄉。
祭拜完父親,我們收拾果品離開。儘管屢屢回頭,還是得走。陳去疾「辭母墳」寫道:高蓋山頭日影微,黃昏獨立宿禽稀,林間滴酒空垂淚,不見叮嚀囑早歸。我的心頭則永遠有揮不去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