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畫中鳥
蘆葦蕩的上方，顯然有風；白蘆花微微向左傾側，莖幹的柔軟度幾乎相同。
風的上方，隱約有雲；安安靜靜暫泊於天空一角，等待霞光過來染色。
雲與風之間，一隻孤雁，翅翼之上因為駝著一層暖光而更顯疲憊；這白露到霜降的季節，當是從北方飛渡過來的吧！
像標本被釘置於牆上，但又比標本鮮活許多；清水模的壁面上似乎可以聽聞到──牠的呼吸與喘息。
比牠飛行的里程數更遠，難以估計是來自哪一個畫家的經驗與想像；究竟飛過多少光年──從地球的另一端（甚至可能遠自月球「寧靜海」或是火星「鳳凰湖」）好不容易才停棲到我所看見的這面牆上！
本來是我在看牠；但我懷疑牠也在看我──尤其，每當我轉頭的瞬間，或是垂眸「想她」的時候。
牠的眼裡有演化不曾丟棄的瞬膜，甚至可以在大風之中身體輕輕飄移而頭顱定格不動；我知道牠有所盤旋或盤算，但不甚知道牠真正在想些什麼？更可能是欺敵動作，在天空故意──拋給我一片茫然。
灰白褐羽閃爍著靈光，每一次拍動──羽翮、羽軸、羽枝、羽絨甚至羽鉤……似乎都有光影塗繪不同的色澤。我不知道天狼星有沒有對牠瞪視？一如我不知道牠如何被獵槍或鏡頭捕捉？
比地平線高三千公尺，亞麻布上看來卻不到三十公分，畫面之外似乎還有喧嘩！
子夜，我已熄燈準備入睡──銀河依舊充滿響聲，恍似水禽還在相互潑光取悅；在夜深人靜時、夢境的第三層──有人為我捻亮了天上的明月；我直直地向下俯視──發現：她送我的〈畫中鳥〉──一直在叫、一直在叫、一直盤旋在天空哀鳴；而如天張開的羽翼，不為我所動…… ※
‧ 筆夢
這是他昨夜到夢中告訴我的事情，他說：「一枝筆不會因為知道被誰用了而特別高興。」 昨夜，莎士比亞嘔心瀝血寫完了比《羅密歐與茱麗葉》更悲摧的劇本；畢卡索帶著法國美女、李白與王羲之萬里帶著好酒去為他慶賀。席間──
「哇啊！我又寫了一首曠世偉岸的詩篇。」李白狂飲三百杯、高興地擲筆豪嘯。
「哈哈！我也畫了一張比〈格爾尼卡〉更價值連城的三百號畫作。」畢卡索手摟美女的腰、高興地擲筆大笑。
「嘿嘿！你們看，我這一篇……」王羲之寬衣坦腹從衣袖裡掏出卷軸：「你們看，我這一篇至少入木三尺，絕對超越我之前寫的那篇〈蘭亭集序〉！」羲之高興地擲筆捋鬚。
為了劇作家、書畫家、詩人們的無邊成就，筆被擲地有聲地丟來丟去、摔得頭昏腦脹、鼻青臉腫──依然鞠躬陪笑、裝得有些高興的樣子。
回眸，我對被萎棄在牆角的筆點頭、微笑了一下。
我記得，筆，是那樣繞過畢卡索、美女、李白、王羲之與莎士比亞……慢慢靠過來的。他那樣跟我輕聲訴說：「其實，我只記得自己最開心的一回是，眼見──那個日日勤耕的文盲農夫用鋤頭在大地上寫了一個很大、很大的『人』字，那時，我就坐在一頭老水牛的背上，而水牛趴在田埂上；飛鳥與白雲都看見我們──爽朗地笑著、爽朗地笑著呵！」 ※
‧ 童話，怎麼了？
不要提起、不要再提起，我早忘了自己是你的第幾顆眼淚？顯然，那已沒有任何意義！
沒有人過問──天鵝映照過鏡湖之後，醜小鴨要怎麼飛？沒有人逼問──國王裸體之後如何再脫掉自己的新衣？當然，也沒有王子在風浪的船舷處詢問──美人魚如何卸下最後一瓣鱗光再縱身於水沫？
我認識的孟婆一直不想改進自己的廚藝，她知道湯品不需要多麼甜美，乾旱人世過來的人啊，都會自動搶著喝。
是啊！從來沒有人叩問──小女孩燃完最後一根火柴，除了煙與燼……有沒有留下一截火柴枝？也沒有外婆繼續追問──大野狼如何戴著墨鏡與紅帽子離開森林？
我的腦容量充滿營養豐富的糨糊；我們的童話不需要那麼廣闊的視野──你妳你妳你妳你、妳你妳你妳──人群之中萬萬千千個你與妳──那些奶大我們的故事。我們真是這樣長大的──走入文字越深，越忘了如何天真！
學會了用笑聲化妝眼淚的那天??穿越了那道青苔都龜裂的大門──我們比那道炊煙扭曲，再也踅不回倚門顧盼我們回去的童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