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有數不清的胡同,可能連老北京人都沒有辦法分辨得清清楚,胡同可說是北京城的根,沒了胡同的北京城,總叫人感覺少了些什麼似的。
每一回要到北京城之前,總先得閱讀拿一沓厚厚的資料,只因北京城的胡同實在是太多了,每條胡同都有其獨特的歷史典故,奈何旅行天數有限,只好先從自個兒有興趣的胡同開始,循序漸進的一一造訪,但還是不免留下許多遺珠之憾便是。
打從元代即有「胡同」這一辭彙,胡同在蒙古話中,是水井的意思,這是目前大多數用來解釋胡同一詞的普遍說法。
北京城的胡同四通八達,但因城市建設或者時代更迭的關係,有些胡同已不復存在,這些胡同承載著數以千計老北京人的兒時記憶,縱然是個異鄉人,亦不免感到甚是可惜,但這確實也提醒著人們,對於胡同應予以多加保護維持才是,畢竟那是老北京人揮之不去篆刻於腦海中最深處的回憶之一。
北京的交通那叫一個堵得嚇人,但在走走停停的公交車上,偶然還是可以瞥見一抹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的景色,這是坐地鐵所無法感受到的,個人選擇不同罷了。


乘坐著公交車,旅人前往形成於元代時期,其名稱曾明確記載於明朝〈京師五城坊巷胡同集〉以及清朝〈宸垣識略〉書籍,其名稱一直沿用至現在的「磚塔胡同」。
這條胡同的西側通往太平橋大街,東側則是通往西四南大街,這兒因有座青磚所製成的古塔而得名,磚塔胡同是北京城內歷史極為悠久的胡同之一,這裡的古老是數百年來的積澱,因此磚塔胡同亦被稱為是老北京的「胡同之根」。
走入胡同,彷彿看到畫冊裡所描繪的老北京生活耀然眼前:木窗裡被燻黑的煤油玻璃燈罩、人們扛著扁擔來來去去至水井用水桶挑水、用來取暖的煤球爐子……。


形形色色的人們都曾經在胡同裡邊留下那略顯倉促的身影,賣小金魚的小販、專門掏煤球的工人、甚至還有背著糞筒到胡同小院內忍受著惡臭的掏糞者,畢竟過去的年代沒有自來水,也沒有可以沖水的廁所,所有的一切只能夠以人工方式來解決,而這些都是真實存在過老北京胡同內的一方剪影,這些至今仍留存於畫冊與文獻中的紀錄已不復見,如今想來實在是讓人有種一切僅在回憶裡的惆悵了。
旅人順著西四南大街轉往磚塔胡同,胡同內已被整理得乾淨許多,不時可以騎著自行車的當地居民,他們的腦袋瓜裡,應該有著屬於自己的一套胡同導航系統,才能夠不急不徐來回穿梭於胡同內,甚至還能夠抄小路前往目的地。


轉往磚塔胡同沒有多久,便可以看到矮牆後方矗立著的青石磚塔,這座磚塔是北京城內最為古老亦是唯一的密檐樣式磚塔,它的名稱其實為「萬松老人塔」,位置就在西四男南大街四十三號院內,而專門販售北京各項歷史典籍與文獻資料的「正陽書局」,就和萬松老人塔比鄰而居著。
「萬松老人塔」原來是一座七層的塔樓,到了清朝時期,加以整修加高為九層,因此「萬松老人塔」是一座塔中塔,也就是在清朝修建的九層磚塔中,還包覆著元朝時期原有的七層磚塔,其建築之典雅,在磚塔建築中罕見。
這座塔中塔其實就是萬松老人的葬骨塔,萬松老人究竟是何方神聖呢?他原名行秀,對於佛學可謂相當精通,在當時是位得道高僧,在元朝將北京城訂為國都之後,名臣耶律楚材拜入萬松老人門下,萬松老人一再告誡耶律楚材「以儒治國、以佛治心」的道理,耶律楚材亦時刻謹記於心,多次成功阻止蒙古軍隊對於老百姓們那些不必要的殺戮與屠城行為。
在萬松老人圓寂之後,忽必烈便修建磚塔來作為萬松老人的墓塔,這便是磚塔胡同的由來,根據正陽書局內的文獻提到,「萬松老人塔」至少已經有著七百年的歷史,因此推斷這磚塔胡同的歷史,至少與萬松老人塔相去不遠便是。
旅人徐徐行走於磚塔胡同內,看著樹葉已落盡的枝椏,那孤獨的咖啡色細枝,把胡同內上方的天空襯得更為燦爛,這才想著胡同內也曾經居住過一位文壇巨擘,那便是魯迅。
當時魯迅與弟弟周作人因故反目之後,便以極快的速度,從創作 〈阿Q正傳〉的八道灣胡同,舉家遷往磚塔胡同六十一號,也就是如今的八十四號院。
魯迅在這兒雖然只居住了約莫有九個月的時間,但他創作出了〈祝福〉、〈在酒樓上〉、〈幸福的家庭〉和〈肥皂〉等諸多作品,不得不說魯迅的創作力還是挺驚人的。
〈祝福〉被收錄於魯迅的第二本小說集《彷徨》中,這樣書寫著主人公祥林嫂:「她未必知道她的悲哀經大家咀嚼賞鑒了許多天,早已成為渣滓,只值得厭煩和唾棄,但從人們的笑影上,也彷彿覺得這又冷又尖,自己再?有開口的必要了。」
「祝福」是紹興區域的古老風俗,通常在農曆年的年底,人們便要開始準備了,「祝福」這項習俗必須在深夜舉行,且婦女絕對不可參加,這是一年中最為神聖的祭典,主要以祭祀神明祖先、為新的一年祈福為主。
魯迅以第一視角,娓娓道來長久存在於魯鎮裡,那幾乎要被封建禮教所啃蝕殆盡的祥林嫂,旅人看著青磚石牆上那大紅色的「祝福」二字,再瞅瞅興奮與其合影的遊客,心裡再三告訴自己過了這個村可就再沒這店了,快上去與那「祝福」二字合個影唄,時間分秒遞進,依舊是遲遲無法邁出沉重的腳步……
只因想到祥林嫂人生中所經受的殘忍際遇,她的人生被封建制度所緊緊捆綁,唯一的孩子阿毛給狼吃了,喪夫喪子的她被婆婆強迫改嫁,終至崩潰了心智,在家家戶戶正沉浸在彼此的祝福聲時,無人聞問的祥林嫂在街角瑟縮著,兩眼無神、面黃肌瘦的斷氣了。
那「祝福」二字就像是祥林嫂的血液所凝成,至今仍以極為緩慢卻不停歇的速度,滴滴答答墜落在地面,於旅人而言,那鮮紅的血色在旅人眼裡,即是祥林嫂對自己悽慘無比的人生控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