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鄉愁,不在遠方,而在一個人逐漸微弱的呼吸裡。」
父親病後,話愈來愈少。午後的陽光斜斜落在窗邊時,他偶爾會忽然開口,用帶著鄉音的語氣說起從前。那些零碎的句子,像被海浪打散的木片,我必須慢慢拼湊,才能看見他記憶裡完整的海。
父親出生在東海舟山群島。小時候,他常站在碼頭的岩石上等奶奶從集市回來。海風帶著鹹味和魚乾的氣息,奶奶遠遠看見他,總會揮手喊著他的小名。夜裡悶熱時,奶奶把竹椅搬到門口,一邊搖扇,一邊講海上的故事。漁火在黑色海面上閃著光,父親常在浪聲裡睡去。
後來時代動盪,父親離開家鄉,輾轉來到臺灣,落腳在台東富岡的「小寧波」眷村。那裡住著許多來自舟山與寧波的人。海還在,但已是另一片海。父親在那裡成家、工作,把一生留在這座島上,可他的記憶,始終有一半停在對岸。
多年後兩岸往來開放,父親終於回到舟山。船靠岸時,他站在甲板上沉默很久,只說了一句:「就是這個味道。」奶奶早已不在,他跪在墳前許久沒有起身。那一刻我才明白,幾十年的思念不是眼淚可以說完的。
第二次回去時,跨海大橋已經通車。父親帶著我們一家走過他童年的地方,像個導遊,又像個驕傲的孩子,指著每一條路、每一片海,說著當年的故事。他說,希望我們記得,他的故鄉是什麼模樣。
回到臺灣後,父親常翻看那些照片,有時還會用生疏的鄉音與對岸親戚通微信電話。笑聲比以前多了,好像那段被海隔開的歲月,終於慢慢接了回來。
如今他偶爾仍會望向遠方的海。我知道,那不是遙遠的地方,而是記憶裡仍在呼喚他的土地。
海可以隔開兩岸,卻隔不開人心。
而我也終於懂得——
海風記得每個孩子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