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文學

祈福之舞 ◎劉崇鳳

2016-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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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太陽落山,光合作用農場的農事告一個段落,農場主人吳大哥、小飽和龍珠坐在碾米間旁的院子歇息。那段時間我在農場工作,協助開發加工品和活動的策劃,我記得那天黃昏的光線,三個男人或坐或站,閒聊著。吳大哥隨興的一句:「哪天,來一場草地音樂會吧!」一個起心動念,啟動了一切。
龍珠回答:「好啊!」口吻隨性,還有幹活餘留的熱氣。想起他的妻子晴即將要生第二胎,也許音樂會可以是祈福的一個儀式,敬天、敬地,也祝福人。我當場覆議。小飽坐在一邊,靜靜聽著,默默點頭。
農場以BD生物動力農法種米,吳大哥曾是菜鋪子農法學堂的老師,小飽和龍珠跟著他學種田。每逢農場人力不足時,他們會輪流到農場幫忙,與光合作用農場因此結緣。
吳大哥有藏傳佛教的信仰,出家作喇嘛十多年,隨師父在海外到處弘法,數年前還俗歸鄉,成為農夫。他會說藏語,有這個傳奇背景,會認識藏人歌手龍珠,似乎也是理所當然。他想藉由草地音樂會把農場、信仰、藏歌和天地萬物都包含進去,就在這裡,這塊八年前開始,從撿石頭、種樹,到引水造池的土地││原本,是要作道場的,但種著種著,不知不覺就變成農場了。吳大哥說:「大自然就是道場。」農場有平坦開闊的草地,在新建的公共廚房前。我知道,這場音樂會,可不是隨便說說,儘管吳大哥說的雲淡風輕,像尋常的生活小事。
春天,萬物都在滋長;雨後,天邊出現彩虹。
那時農場的工作繁多又忙碌,但我們卻一頭栽入一場祈福音樂會的準備。本隨性而發,誰知愈來愈認真。吳大哥和龍珠討論音樂會要準備的餐點,結合藏式餐點和現有的農場作物,我聽著紅花飯、酥油茶、孜然羊肉這些名字,覺得像是在異地旅行,而我們卻真切地在花蓮生活著。他們用他們的生命故事,結合這裡的大山大水,把能量傳遞出去。當天現採一些農場蔬果作蔬食料理,小飽則要用農場的磚窯烤玉米、飯糰和麵包。
吳大哥和龍珠討論煙供儀式,聊著紅花飯的紅花從哪裡來、五色紙如何製作,我是主辦活動的人,不了解西藏和尼泊爾,努力參與討論,卻無法即刻融入。
五色紙,據說是祈福的時候,被灑向天空的紙,經文會隨著營火的白煙飄向黑夜,那是千千萬萬個祝福,這叫煙供。
「所以五色紙是哪五色?」、「沒有酥油茶那改印度甜茶?」、「印度甜茶就是印度奶茶嗎?」、「到底有哪幾種香料啊?」……我在多個問題裡摸索自己,發現自己對活動的期待,卻又帶著小小的、隱微的遺憾。
騎車回家的路上,我看著路邊的田野、遠方的山嵐,想著,漢族傳統文化裡,並沒有唱歌跳舞祈福的儀式流傳,而我原來如此渴望,擁有屬於我們自身的,向天地禮敬的習慣。
日常工作繁雜,生活偶有心力交瘁、沮喪難堪之時,但有陪伴在身邊的天、地、人,萬物照看,恆常存在,只是經常遺忘。
這不像是辦活動,而只不過是張羅一個大夥共襄盛舉的祝福晚宴。夜很涼,月正圓,人群匯集,蚊子請歇息。聚合四面八方正向的意念,祝禱下半年內外的平靜祥和,多麼重要的一個提醒啊。我們從未想過,開創自己的平靜,而我們確實擁有這樣的力量。
那一個傍晚,吳大哥把唐卡掛起,法器都取了出來,龍珠穿上了藏裝,龍珠的妻子晴挺著大肚子前來。那一天,不只有一個孕婦,放眼望去,幾個懷孕的女人藏在人群裡,還有老人與小孩。大家帶著希望前來、帶著心事前來,有人點了火把、有人升起火堆,牛車搖身一變成烤羊肉串攤車,孩子們排隊等候。小飽的窯烤麵包出爐,女主人在插花,我端著藏茶,黃昏正在降臨,太陽款款落山。
祈福儀式開始了,藏人龍珠和喇嘛還俗的吳大哥帶領大家,他們恭敬虔誠的姿態連帶影響了周圍的大家。農場的茶樹葉和落羽松落入了火堆,濃濃的白煙一下竄上天空,煙的形態濃烈而美麗,把聲音都向天空拋去,人們不由自主驚呼。
代表風馬旗的五色紙在許多人的手上,不停地灑,灑入白煙、灑向天,風煙每吹一次就是一次祝禱,好多人都在煙裡高呼,自然而然地,像回到古早古早的土地上,放聲高喊著。沒有語言的聲音,自在揮舞的身體,我們的靈魂,在這一刻被放生了。
龍珠與吳大哥不停高喊,許多人也跟著高喊,我們都不知道自己喊著什麼,但就因為這群人的同聲一呼,你就這樣撤除了平日的冷靜自制,一瞬間恍若五方神明真的降臨,你相信的,你能感受到。在白煙裡祝禱,所有人合掌許願,許天地的願、許自己的願,夏夜晚風吹來,除了營火嗶嗶剝剝,八方一片寂靜。我在這樣的寂靜裡看見一股巨大的力量,和著火光、和著白煙,高高升起,在月圓之前,人已經團圓了。一定是因為大家都太誠摯許願,有那麼一瞬,雞皮疙瘩就起來了,我深刻地珍惜此刻,珍惜身體的震動與反應。
那是對天空、對土地、對節氣、對生活一切所有的祝念,誰不希望安康?誰不渴望自在?可是我們是那麼那麼的渺小脆弱,被諸多自以為的框架困住。不停懷疑外在現有的良善,又不願承認自身內裡的缺憾。
祈福儀式的感染力縈繞在人們的心裡,我按下藏族音樂的播放鍵,龍珠開始甩袖,轉圈,圍著營火的大圓圈便開始轉動。
除了龍珠,沒有任何一個人學過鍋庄舞。但好多人在跳,管他的呢,我們跳自己的舞。也有好多人,在大圓圈的外頭,沉默觀看這一場圍著火光的舞。你看他們的眼睛,那不是旁觀,那眼是熱的,是參與的另一種狀態,多雙的眼睛連起來,無形中形成了一種欣賞、一種照看,甚或是,一種守護。
不在意會不會跳、不管跳得好不好,雙手就是我們的長袖,揮啊揮啊腳高舉啊。在亞熱帶島嶼上跳高原的舞,並不適合,我們不是藏族人,所以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舞步。
火光熊熊,赤腳踩著青草,三歲的孩子跳、臨盆的孕婦跳、抱著一歲半的孩子也跳。我看著農場女主人麗玲懷裡兜著二歲的女兒,她抱著孩子轉圈,自身成就一個圓,好美。跳著跳著,有些暈,得到外邊喘口氣,扶著自己暈眩的腦袋,瞇眼看著夢境也似地場景,感覺到夜裡的風,慢慢的冷靜下來,呼吸漸漸平緩後,又忍不著走回那圓裡去,那裡頭如此熱烈、飽滿、瘋狂而迷人,極其疲累了其實,卻聽見靈魂吶喊,而難以停下腳步。
一群人就這樣,沒有章法、毫無秩序,間接穿插低吼或深沉的叫喊,我們怎麼了呢?被附身了嗎?沒有,這就是我們,真實的我們,每個人都如此完整。就在這裡、這片草地上、這樣的歌舞裡,我們在一起。生活自成一格,生命不打草稿。我一邊跳,一邊震驚,本來沒把握人們能跳起來,在我們貧乏的生命經驗中,每當躬逢少數民族活動,多數時候都是旁觀、或硬著頭皮被拉下去跳,甚少主動投入。因為尋常生活裡我們的身體行為是如此單調,我又想起那個傍晚,只是一個興之所至的念頭,勾起眾人同心,竟能達到這樣的凝聚與釋放。
圓心裡有火,燃燒著,燒著那些我們所渴望的祈求的祝禱的,颯爽的風撫慰著我們,光影在眾人的臉龐上閃動,衣服被汗水滲濕。跳累了,孩子們開始吵鬧,有的乾脆睡了,部份朋友還輪番不插電演唱,一首一首,心意疊心意,安靜彈著唱著,夜不知不覺地深了。
我看著天空,依稀有星星。突然間明白,這不只純屬於人,還有青草、田原、池塘、遠方的山林與大海,所一起共襄盛舉的,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