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文學

有限時間,無限的愛? --我看《愛的萬物論》、《接觸未來》

2016-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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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的萬物論
所謂天才,除了頭腦比一般人聰明,還有沒有異於常人之處?譬如說,他的感知、性情、命運?
「造化弄人」有很多種解釋,對天賦異稟而且雄心萬丈的人而言:老天要你完成不可能的任務,卻只給你有限的時間、困陷的身體。
《愛的萬物論》(The Theory of Everything)就是一部探討「有限/無限」、改編自真人真事的電影:著名物理學家、《時間簡史》作者史蒂芬.霍金的傳奇一生。
很少人不知道霍金。一般人對他的印象:罹患萎縮性脊髓側索硬化症(漸凍症)、坐輪椅的科學家。而他本人不喜歡被當作殘障人士,希望大家將他視為科學家、科普作家,以及,最重要的,一個正常人,擁有人類的慾望(事實上,行動不便的他照樣生了三個小孩、訂閱閣樓雜誌)、幹勁(一輩子花在科學研究)、夢想(當然也擁有自得其樂的癖好)與抱負(一生都在對抗「限制」他的時間主宰)。
電影一開始,年輕有勁、驕傲靦腆的霍金和其他劍橋生一樣,飆自行車、參加舞會、打球、追女……不一樣的是,他能解開別人無能因應的難題。就在他嶄露頭角,滿懷雄心尋找那道足以解釋宇宙萬物的「終極方程式」時,打擊從天而降:他發現自己動作越來越笨拙,時常不知緣由地摔跤,划船也變得力不從心。有一次,他還從樓梯上摔落,頭先著地,因此造成暫時輕微喪失記憶力。
趨向崩壞,持續凋萎,而且是不可逆轉的快速惡化。醫生宣稱,他只剩兩年可活。
個人生死當然緊要,而這人的「個人成就」,又關乎人類全體的文明進展││這齣「在有限中追求無限」的磨人劇碼,戲劇性甚至奇蹟般地上演了好幾十年。
怎麼可能?有一句老話「讓愛繼續」:唯有愛,才能讓奇蹟延續。大家都說,每個成功男人的背後,都有什麼?背後靈?當然不是!
默默付出的妻子。而且,以照顧霍金││他幾乎沒有生活能力││的困難指數來看,她要承擔與挑戰的任務,不會比找到萬物論輕易。
這部電影正是改編自霍金之妻(正確說法是「前妻」)潔恩.懷爾德.霍金所寫的回憶錄Travelling to Infinity: My Life with Stephen,講述她與霍金的戀愛和生活往事。
一九六三年,奇蹟的起點,或者該說,霍金個人的「時空奇點」:他在派對裡認識潔恩,而她也被霍金的風趣幽默、聰明才智所吸引。那時,霍金的身體已出現漸凍人症狀,變得消極厭世、封閉自我;潔恩呢,不離不棄,堅定付出愛情與耐心,陪伴霍金。兩人在翌年文定,攜手組織家庭,還生了三個孩子(製造小孩的技術性細節頗惹人遐思)。可以想見,一手撐起日常生活還要同時照顧四個大、小孩的潔恩,扛起了多麼沉重的擔子。
霍金後來說,潔恩的支持照護,改變了他的人生││我以為是「賜給他新生」││也為人類科學史增添了新頁:對黑洞的研究、發現,以及,量子重力學與早期宇宙量子學的深度貢獻。否則,「霍金」就要變成被揮霍掉的一塊人類金磚了。兩人雖然在一九九五年離婚,各自嫁娶,但在世人眼中,霍金與潔恩一直是「才子佳人」的不二配對。
三十多年的婚姻生活,潔恩的男人逐漸長成科學界的巨人,也在現實中持續萎縮:借助拐杖,使用輪椅,經常緊急送醫,不時用到人工呼吸器,到口不能言││一九八五年,霍金拜訪歐洲核子研究組織時,感染到嚴重肺炎,必須使用維生系統。由於病況危急,醫生詢問潔恩是否應該終止維生系統,潔恩的答案是「不」,替代方案是霍金必需接受氣管切開術,這手術可以幫助他呼吸,但從此以後他再也無法發聲。
不能講話,卻有滿腦子理論、想法要發表,怎麼辦?用字母卡和後來的語音合成器││那平板不失逗趣的電腦語音就是我們聽聞的史蒂芬.霍金。一點指,一揚眉;一動念,一內鍵。點點滴滴推移心心念念,並與時間賽跑。二○○五年,年老的霍金能夠藉由臉頰肌肉運動操控通訊設備,相對地,他的健康仍在持續、「緩慢」惡化……
將「只有兩年可活」延緩到超過半世紀,致力研究宇宙、時間之謎的科學家,將「有限」幾近無限地推延、拉長,印證時間的奇蹟。
這部電影的直譯該叫做「萬物論」。譯者加上「愛的」,應是點綴花邊,營造浪漫,降低科學色彩,吸引觀眾目光。但縱觀全片,溫潤綿長的力道貫穿其間;再以潔恩的視角細數從前:堅定、執著、不捨也不悔,先不說什麼「犧牲自我」,用自己的一生「成全」霍金則為不爭的事實。這麼看來,「萬物」這種象徵無限的龐然大物,也得伏偎在小情小愛的襟懷?而「由小見大」的古語亦有新解:須彌納於芥子,兩個宇宙的吊詭套疊,彼此餵養,只因天地鴻濛,唯心受之。
沒有愛,就沒有萬物了。
接觸未來
有位七歲小女孩,叫做伊莉,遙望天邊的星星,問父親:「那是什麼星?」父親說:「它是金星,在文學與神話中,金星都是優雅美麗的,但事實上,金星上除了沼澤與硫磺 ,什麼都沒有。」
沒想到小女孩因此愛上了金星。與生俱來的科學細胞,讓她迷上「硫礦」、「沼澤」、浩瀚與未知,迷上星空和天文。真相使她著迷。
她也酷愛無線電遊戲,當她聽到很遙遠的地方傳來:「我是……請回答。」便興奮無比,感覺人跟人之間儘管遙遠,卻能溝通、接觸,真是神奇啊!
伊莉問父親,無線電波可以傳送到多遠?天際宇宙之間,會有可能有其他生物嗎?父親回答:宇宙這麼大,若只有我們,就太浪費了。
我能跟天上的媽媽聯絡嗎?小女孩內心最深處的呼喊。
九歲那年,父親心臟病發離世,小女孩從此孤伶伶活在世間,無依無靠,只能聆聽內裡││不能觸碰的遺憾與傷痛、遙望天外││那一顆星球,住著爸爸或媽媽的靈魂?她常常拿著無線電調頻率,呼喚:「我是伊莉,爸爸你聽到了嗎?」
遠距溝通是科學,是電波、訊號和光的運動。天人永隔呢?是心靈學?宗教學?哲學?神祕能量的驅動?
傷痛轉化為求知的動力,長大後的伊莉成為怪咖級的天文學家:拚命尋找外星生物,想跟他們溝通;這難以證實的執著、不能立竿見影的努力,卻得耗用龐大經費。絕大部分機構、企業對伊莉的「搜尋地外文明」計畫興趣缺缺。但綽號「沙漠老巫婆」的她能忍受繁瑣無聊、萬般嘗試和處處碰壁,堅持探索浩宇荒宙、銀河星雲:幾十億顆熠熠星球,就是幾十億個希望。
這故事,就是一九九七年科幻經典《接觸未來》(Contact)的劇情大要。
由《阿甘正傳》的導演勞勃·澤米基斯執導,根據科學家、科幻小說作家卡爾·薩根的同名小說改編,卡爾本人及夫人安·德魯彥一起親自為本片撰寫了電影劇本的故事梗概。
一九六八年,史丹利.庫柏力克的《二○○一年漫遊太空》開啟了全球影迷的星際視野。一九七七年,史蒂芬.史匹柏的《第三類接觸》將「接觸外星文明」的議題拉高到具體(外星人造型)、生動(面對面)的層次;尤其,「啦啦哩啦啦」的簡單旋律,至今猶膾炙人口。到了世紀末的《接觸未來》,延續「接觸」主題,也是透過音頻信號、數學形式(不斷重複二到一○一間由小到大的所有質數),塑造了高等智慧生命的嶄新型態。
信號來自織女星,經解碼處理後,發現竟是希特勒在一九三六年柏林奧運會致辭的畫面││很難教人不做政治聯想的信息。但伊莉等科學家推測:這段信號出現是因柏林奧運會開幕時,希特勒為展示德國強大的科技實力,而向全世界甚至外太空發送電視轉播信號。經過二十六年時間到達織女星,被當地的智慧生命傳回,再經二十六年回到地球,意思是:「我們聽到了」。
全球譁然,媒體忙著搧風點火,政界和宗教界的反應尤其激烈:前者將「希特勒」解讀為侵略和敵意:「會不會導致地球毀滅?」後者將「發現外星人」視為科學侵犯信仰的事件:「外星人信不信上帝呢?」於是,教會人數暴增、「耶穌是外星人」說法盛傳、新納粹主義開始流行、自殺人數竄升、伊莉的工作地點「大耳朵」變成觀光勝地……
雖然伊莉堅守科學立場:「他們沒有政治軍事目的,傳送的數字,僅只是科學通用語言 ;它也不可能是上帝天啟,因為我們既沒有聽到天上傳來聲音,也沒有看見火燒荊棘。」
但還是掀起論戰與爭議,也遭受各方的詆毀和抨擊。
最耐人尋味的「爭議」,發生在「科學信徒」伊莉v.s「宗教代表」帕默.喬斯(馬修.麥康納飾演):
伊莉說:「你知道奧坎的剃刀理論吧?當觀點併陳時,簡單的理論往往是真理。當你們說科學殺死上帝時,可能答案更簡單,那就是科學證明了上帝不存在。」
帕默回答:「我無法設想沒有上帝的世界,也不願活在這樣的世界。」
伊莉說:「所以寧願自欺欺人?你如何證明呢?」
帕默回答:「那麼,妳愛妳父親嗎?證明給我看。」
他們曾是一對戀人,兩情相悅,信仰相異,擇善固執的個性,則是如出一輒;或者說,各有信奉對象而此心不渝。換個浪漫說法,他們的「神」不同,卻擁有極其神似的精神世界。兩極(宗教與科學)交火的突衝、彼此(男人和女人)滲透的消融,也就成為最具戲劇張力的焦點。
在地球代表候選人聽證會上││決定讓誰坐上那台機器前往織女星,帕默使出撒手:「妳信上帝嗎?」伊莉說:「身為科學家,我無法相信沒有辦法被科學檢驗的東西。」帕默說:「但世界上九成五的人都認為上帝以某種型態存在。妳不信,如何成為全世界的代表,去跟外星人談話呢? 」
果然,伊莉被委員會否決,失去了千載難逢的機會。她痛苦地問帕默:「你明知我會誠實回答,別人只會給你們想要的答案,為什麼要那麼問?」
是天意?神旨?伊莉的落選反而保住自己一條小命。
誰也沒想到,在測試機器這天,某位宗教狂熱分子變身炸彈客,混進現場,炸毀機器,炸死一干科學界人士,也幾乎毀掉人類接觸外星文明的契機。
不過呢,上帝關了你這扇門,會為你開另一扇窗。先前支助她研究的富豪S.R.海登(癌末,因此特別關注「新生」議題)找上門,告訴她在日本北海道還有一架一模一樣的機器,為了「買保險」而祕密搭建。這一回呢,由老闆海登直接指名伊莉登機,沒有流短蜚長,毋須信仰檢驗。伊莉當然欣喜若狂,飛奔北海道,展開那齣迷離夢幻卻是刻骨銘心的神奇之旅。
好戲上場了,伊莉頭戴攝影記錄鏡頭,走進一個密封容器,經過倒數,容器從三個不斷旋轉的巨環間落下,像是穿梭環眼,又似極速旅行;那種恍惚穿越,通過天外天,鑽進心裡心,來到童年畫像的海邊,一個模糊形影漸漸走近││父親,心心念念祈盼呼喚的父親,出現眼前。伊莉毫不猶豫上前,擁抱這位似實似虛的至親。
「父親」對她說:「慢慢來,千億年來都是如此,時間還很長。」「妳的手像妳媽媽的。」「只有接觸,才不會寂寞。你們是很特別的生物,人人都不同,但卻同感失落、空虛、疏離、孤獨。其實你們並不孤獨。」「這次旅程只是人類與其他智慧物種間的第一次接觸。」
「父親」當然不是父親,而是高等生物讀取伊莉記憶,幻化而出的人形,虛構的童年海灘。而且,有趣的是,對於伊莉的科學提問,只是簡略帶過:反而是對小女孩││人類││的感情世界好奇。
科學代表簡明的事物?情感象徵複雜的靈魂?那信仰呢?真理的終極呈現?
回來後││或者該說,醒來後,伊莉發現自己身處密閉容器的底部,工作人員正在大聲叫她的名字。她後來得知,從她以外的任何人看來,該容器並未遨遊外太空,而是從圓環上方直接落入大海中的安全網││什麼事情也沒發生。但艾莉堅持認為,自己已經穿越時空,進行十八小時的太空旅行,可是她的錄像設備只錄下了靜電干擾。
誰會相信?沒有證據、說不清楚的「糟」遇,誰會相信?
或許,遙望銀河的小伊莉會重新編織「愛上金星」的理由。當慈愛的父親說「除了沼澤與硫磺,什麼也沒有」,重整記憶且變回小女孩的她不妨大聲說:硫磺留下了奇思異想的發皇。那異味,人間少有,考驗我們的五感和體會,以及,與人相處的「易位」能力。至於沼澤,讓人沉溺,難以自拔,不正是愛情的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