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談蕭洛霍夫《靜靜的頓河》情婦婀克西妮亞-敢愛敢恨的哥薩克女性◎歐宗智

2022-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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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慕梅
一九六五年,蘇俄作家蕭洛霍夫(一九○五│一九八四)以社會寫實主義的大河小說《靜靜的頓河》獲頒諾貝爾文學獎,此著以俄國一九一二年至一九二二年期間,俄德戰爭、革命、紅白內戰為時代背景,敘述南俄頓河流域韃靼村農戶葛利高里一家的故事。這樣的大時代,以戰爭和革命為主軸,哥薩克男性自是舞台的當然主角,不過,主角葛利高里的情婦婀克西妮亞,個性熱情奔放,是一位敢愛敢恨的哥薩克女性,其人物塑造出色,大大增加小說的色彩和可讀性,也發揮了中和作用,使得《靜靜的頓河》整體看來不至於太硬。
《靜靜的頓河》的哥薩克英雄葛利高里在與妻子娜塔莉亞結婚之前,先認識了同村鄰居婀克西妮亞,她鬈髮,有一雙火一樣美麗的眼,以及一副好歌喉。婀克西妮亞原本住頓河對岸,十七歲時相親嫁給葛利高里的鄰居司契潘。出嫁前一年的秋天,遭父親綑綁雙手強姦了。事後母親得知,憤而跟兒子打死父親,對外說是喝醉了從運糧車上跌下來要了命。婀克西妮亞婚後屢遭家暴,丈夫經常不在家過夜。生下小孩後,夫妻接近了些,但她對丈夫仍然沒有感情;當孩子不幸夭折,二人關係更加冷淡了。這時,未婚的葛利高里頑強、執拗地追逐她,婀克西妮亞理智上全力反抗,實則開始修飾外表,吸引葛利高里,瞞著丈夫,有了不倫戀,甚至於在草原上大膽享受性愛。
丈夫司契潘入伍後,婀克西妮亞打算疏遠葛利高里,唯無法阻擋葛利高里的瘋狂追求。葛父潘苔萊為此震怒、苦惱,指責婀克西妮亞不守婦道,她竟回嗆:「為了全部生活,為了痛苦,我要戀愛!……即使你們把我殺掉也不怕!」夜間,她瘋狂地愛撫著丈夫,心裡卻想著另外一個人,希望用愛情把葛利高里浸起來,占有他。於是葛父積極安排兒子和富農之女娜塔莉亞成婚。婀克西妮亞試圖阻止葛利高里結婚而未成,為此深感痛苦。婚後,娜塔莉亞的性冷感令葛利高里不滿,婀克西妮亞藉機向葛利高里熱情告白:「做什麼事都可以,我和你,……只要和你在一起……」進而不顧一切,與葛利高里私奔至位於亞果得諾的李斯特尼斯基莊園。
葛利高里和婀克西妮亞在莊園分別擔任車夫和打雜的工作。接著,婀克西妮亞懷孕,在車板上為葛利高里生了女兒,充滿母性堅忍的力量。韃靼村葛家一再催促葛利高里回去與妻子同住,葛利高里不予理會。妻子娜塔莉亞曾經前來亞果得諾要求婀克西妮亞把幸福還給她,婀克西妮亞拒不退讓,反而嗆問:「既然知道,他和我同居過,為什麼還嫁他?我是收回我自己的人,他是我的。」這令娜塔莉亞哭著離開。葛利高里入伍期間,女兒罹患猩紅熱不幸病故,婀克西妮亞傷心欲絕,莊園主人李斯特尼次基中尉趁虛而入,與婀克西妮亞有染,當葛利高里回到莊園,得知此事,憤而鞭打李斯特尼次基和婀克西妮亞,婀克西妮亞乞求原諒,但葛利高里已決心重回韃靼村的妻子身邊。謠傳陣亡的婀克西妮亞丈夫司契潘自德歸來,欲接回妻子遭拒,直至李斯特尼次基中尉結婚,給錢跟婀克西妮亞做了了斷,婀克西妮亞只好回到韃靼村丈夫身邊。婀克西妮亞對葛利高里畢竟難忘舊情,當葛利高里回到韃靼村,二人重逢,婀克西妮亞覺得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們的關係剛發生的時候一般,除去葛利高里,什麼都不存在了。葛利高里不在的時候,她覺得世界又變得死氣沉沉了;他在她身旁的時候,世界就又復活了。
紅軍準備大舉反攻,韃靼村民大撤退,已身為聯隊長的葛利高里與婀克西妮亞再度見面,二人又是熱情纏綿,之後葛利高里想回家看妻兒,她竟懇求葛利高里不要走。即使婀克西妮亞來到前線土窟探視丈夫,與丈夫野合,心裡卻常想著葛利高里,感覺到對他產生更大的愛情,幾乎是一種母性的溫柔。葛利高里有機會回韃靼村,每與婀克西妮亞偷情,妻子娜塔莉亞得知,登門找婀克西妮亞面對面談判,婀克西妮亞態度強悍,告訴娜塔莉亞:「親愛的鄰居,你如果有力量的話││就把他奪去……他如果活著回來,願聖母娘娘保佑他避開死神,││叫他自己選擇吧。」娜塔莉亞十分失望,不願再替葛利高里生下孩子,結果墮胎失血而亡。娜塔莉亞死後,婀克西妮亞了解葛利高里的心境,深知感情上的一切不小心和不合時宜的表現,都會令他反感,而在他們之間留下汙點,於是婀克西妮亞靜靜等待著葛利高里回到身邊。
戰局日益不利,婀克西妮亞丈夫司契潘去向不明,葛利高里帶婀克西妮亞一起撤退,婀克西妮亞因為意外實現了長久以來的幻想││跟葛利高里走出韃靼村,到遠方的某處去,離開這塊生長的、但是可詛咒的地方,因為她曾經在這兒受過很多苦,半生都和沒有愛情的丈夫消磨完了,這兒的一切都使她感到一種不能忘記而又痛苦的回憶。她笑了,因為全身都感覺到葛利高里的存在,已經不再去想自己是付出什麼樣的代價,才獲得這種幸福。可惜途中婀克西妮亞出疹子,病況嚴重,再走如同送死,葛利高里不得不讓婀克西妮亞留下,委請民家照料。俟婀克西妮亞病癒返鄉,傳聞葛利高里已死,葛母傷心欲絕。因娜塔莉亞已故,婀克西妮亞主動幫忙葛家農事,葛母對婀克西妮亞逐漸減少敵意,唯未能見到兒子葛利高里最後一面,含恨病逝。在葛利高里妹妹杜妮亞石珈同意下,婀克西妮亞將葛利高里和娜塔莉亞所生的一對雙胞胎子女帶回家照顧,充滿母愛,互動良好。
頓河軍潰散,婀克西妮亞丈夫司契潘登船離俄。葛利高里帶領騎兵中隊歸順加入紅軍,唯不被紅軍信任,於是復員返鄉,與婀克西妮亞在一起。一生中,她的希望有許多次沒能實現,也許因為這緣故,她對於不久以前所感覺的快樂,產生了一種經常性的?心。葛利高里與身為村革委會的妹婿米石喀形同水火,無法同在一個屋簷下,葛利高里自知必遭審判,乃趁夜逃離,輾轉加入反政府的游擊隊,然因理念不合,不贊成游擊隊的強盜作為,葛利高里找機會脫走,偷偷回到韃靼村。米石喀已去軍中服務,葛利高里將子女交予妹妹杜妮亞石珈照顧,帶婀克西妮亞前往南方,婀克西妮亞告訴葛利高里:「你看,我怎麼……你就像對母狗吹了吹口哨,我就跟著你跑了。這是因為愛你和想你,我真是難過……孩子們很可憐,至於我……跟你到哪兒都成,死也去!」她想,葛利高里又和她在一起了!一種不可知的命運又在用光明的幸福向她招手了。婀克西妮亞感覺找到自己的命運了,詎料遭糧食徵集隊哨兵攔住,脫逃時,不幸被槍殺身亡,結束悲情可嘆的一生。
婀克西妮亞命運多舛,遭狼父強暴失身,出嫁後,屢遭家暴,婚姻不幸福。她勇於追求自我,跟隨葛利高里私奔,葛利高里從軍後,她喪女心傷,淪為莊園主人的情婦,未獲葛利高里原諒,重回丈夫身邊,仍難忘葛利高里舊情。面對葛利高里髮妻娜塔莉亞,為擁有自己的愛,她毫不退讓。婀克西妮亞的心始終跟隨葛利高里,當娜塔莉亞離世,丈夫亦選擇離開俄國,她終於可以和葛利高里終身廝守了,偏偏在這最幸福的時刻,這樣一位個性強悍,充滿生命熱情與溫柔,無懼於世俗眼光,敢愛敢恨的哥薩克女子,其一生卻被不可預知的命運所沒收,怎不令人感喟!
二十世紀初期,男尊女卑,女性在父權社會下生存,往往不曾去反省自己是否曾蒙受其害,這是傳統封建體制下的悲劇,一代接著一代,不斷的重覆著,乃至於扭曲人性。倒是婀克西妮亞展現驚人的意志力與耐力,尤其在追求性愛方面,拋開道德束縛,愛恨分明,主動而強勢,堪稱女性「性自主」的先聲,其獨特的哥薩克女性形象,深刻留在讀者腦海,也讓人佩服蕭洛霍夫對於女性角色塑造之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