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回歸的留戀 ◎盛宜俊

2022-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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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舒芳
幾個月前的某個早晨,阿德一如往常,手裡拎了只公事包,來到屋旁搭建的車庫要開車上班。
秋老虎的九月初,天色逐漸亮得慢,那三面被帆布封閉的車庫,僅留一面出口進出,裡面相當昏暗。
車門開啟後,正待低身側進駕駛座,阿德似乎隱約聽見有小動物嬌喘的聲音,趕緊移身跨出車門,循著發聲處仔細搜尋著。
「咦!這是什麼東西啊!」只見右前輪旁好似有團東西,伸出手摸了摸,觸感軟綿綿的,提著膽一把將牠抓在手裡,並移到光亮處一瞧,才看清楚是隻小貓。
這小貓樣貌有些駭人,有顆眼球凸出了眼眶,另隻眼睛微微閉合,從鼻孔吐納出的氣息弱如游絲,他心想再晚點發現,這貓恐怕活不成了。
因趕著上班,他只得先將小貓輕置在副駕駛座,心想到了學校後,就煩勞有養貓經驗的工友阿賢先代為看顧,等到下班後再帶牠到獸醫那兒檢查。
下班後,他帶著小貓來到了獸醫診所,獸醫師邊檢查邊搖著頭對他說:「你這小貓眼睛感染上了寄生蟲,看來相當嚴重,我不保證治得好。回去要記得餵牠吃藥,還要幫牠滴我開的眼藥水。」這趟看診花了兩千多塊,善心的他倒也不心疼,一心只掛念著小貓的病情。
回家後,他把小貓給藏在了自己的房間裡,還叮囑一兒一女,千萬別把消息洩漏給同住的老媽知道。那老媽愛狗卻憎惡貓,凡是有貓欺近了他家來討食,她必定心狠地拿著掃帚追趕起貓來。阿德問過她原因,她總回說狗忠心討人喜歡,貓卻顯得陰沉,眼神讓人不安。阿德說她偏見,她卻始終聽不進他的話。
那最初幾日,小貓或許真的很不舒服,非得讓阿德老婆緊緊抓住她扭動的身軀,才能讓阿德順利的餵奶和灌藥。漸漸的,小貓的病情似乎有些好轉,阿德又帶牠去了趟獸醫診所,花了三千多塊,用上了更好的藥,又過了一些天後,小貓似乎痊癒了。
康復後的小貓,似乎真認定阿德家是牠的歸宿地。牠會陪著阿德家的兩個孩子玩耍,晚上也會乖巧的和兩夫妻同床共眠。然而牠的活動天地,始終僅侷限在阿德的房間裡,且還得祕密的被養著。阿德也不知得瞞多久,只因一家子都喜歡這小貓,就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偏偏就那麼一天,住不同樓層的阿德老父來叫阿德夫妻倆下樓吃飯,平日鎖上的門卻忘了鎖,讓老父推開門後給發現了小貓的存在。當下老父藏不住祕密,告知了老媽,老媽憋著怒氣,用嚴肅的語氣要他們一個禮拜內非得把貓送走。
阿德陪著笑臉,好聲好氣的嘴裡答應,說會儘早給小貓找到好歸宿,希望能寬限個幾天。然而這推拖之詞,當然非阿德的真心,他多次嘗試著讓小貓的可愛討來老媽的歡心,但老媽依舊不為所動。
一個禮拜過去了,小貓還在,老媽的臉垮得更厲害了,忍耐多日的怒氣終究宣洩出來了,嘴裡暴怒嚷著:「今天晚上你非得把貓給我送出去,做不到,我就把你們一家子全給趕出去,聽到沒有!」
阿德老媽性子雖剛烈,卻很少發脾氣,然而一旦發起脾氣來,豁出去的氣勢,就連三條牛也拉不回來。
阿德驚覺事態的嚴重性,趕緊吩咐兒女們在個人臉書或Line社群裡詢問認養意願,另外他也同時趕緊打電話連絡親朋好友幫忙找飼主。一番的折騰過後,終於在深夜接到了通台北來的電話,打電話的先生在簡單詢問過小貓的狀況後,就決定收養牠,並且言明隔日會來接小貓過去。但阿德認為應該先了解收養人的居家環境狀況,才能放心交給他,因此表明會親自送去。
那晚,全家人望著小貓活潑可愛的模樣,心裡相當不捨,尤其是兩個孩子,哭的像淚人兒。
次日下班後,阿德老婆陪著阿德從桃園住家出發,循著對方電話中告知的住址,來到了市內的一處高級社區。社區裡櫛比鱗次排列著棟棟高級透天別墅,顯見社區內的居民社經地位都相當高。
來應門的是屋主家裡的傭人,帶領著他和老婆穿過了寬大的庭院,再走上實木臺階,才進到了客廳裡來。這客廳大的嚇人,不但刻意挑高,地板還是高檔柚木鋪設而成的,如把家具都挪開,這客廳都足夠當座羽毛球場來使用了。
此時,沙發上坐了個矮胖的男人,笑臉盈盈的對著他們點頭示意。一眼望去大約五十上下年紀,應該是做生意的大老闆。
「您是陳老師吧!這位當是師母吧!都請坐。唉喲!您手上抱的可是手機傳給我相片裡的那隻小貓?真可愛!」胖男人微向隔壁坐著的阿德方向傾了身,手指頭忍不住逗弄起小貓來。
「是的,這隻小貓很有靈性,也很黏人,就是身子弱了些。」
小貓似乎有點怕生,瑟縮在阿德的懷裡,張著咕嚕嚕的一雙大眼看著那胖男人。
「你看!這是我為牠準備好的貓窩,牠應該會喜歡吧!」他隨即伸出手指指向電視櫃旁的角落。「對了,我還養了隻加菲貓,就為了替牠找個伴,我才會領養您的小貓。球球過來!」胖男人喚了好幾聲,一隻體態圓潤的大貓才緩緩的爬向男人身邊。
「喔!聊了那麼久,我還不知道您給貓取了什麼名字?」
「牠叫momo。」「momo,這個名字不錯,我以後也這樣叫牠。」
告別時,那小貓彷彿知道即將與阿德分離,嘴裡喵喵的叫個不停,一旁的阿德老婆聽了忍不住摀著嘴,暗自飲泣起來,畢竟相處也有段時間了,心裡著實捨不得。
送小貓走後的兩三天裡,阿德太太只要一看到房裡的小貓窩,就會難過的流下淚,兩個孩子更是吵著阿德把小貓要回來。阿德雖也後悔送出貓,但就算要回來了,又不能留在家裡,那要放在那裏呢?這時就讀台北大三的女兒出聲了:「我把牠養在宿舍裡,畢業後我有了工作,就留牠陪我住在外頭。」
「可是,怎麼要回來,送都送了,誰敢打電話去要?」阿德頗感為難。
「就媽打呀!或許媽的溫情攻勢可以把貓要回來。」兒子提議。
「唉!我也知道你爸臉皮薄,開不了口,就我打吧!」
阿德老婆撥通了電話,用著囁嚅的話語,好不容易才把話給講了清楚。那頭的胖男人聽完後,心裡相當不高興,認為他們出爾反爾,簡直在兒戲,不免奚落了她幾句。她知道理虧,捱著罵,一急起來,又慌忙嗚咽著頻頻向對方解釋和道歉。最終對方態度軟化了,心不甘的答應了她的請求。
隔天,阿德開車載著太太又再次來到了胖男人家,進了門打躬作揖的頻賠不是。那胖男人嘆了口氣說道:「您家的momo還真討人喜歡,在我屋裡跳上跳下活潑極了,我家那隻加菲貓整天盯著牠看,我知道牠很喜歡有這個伴,唉!可惜了,得拆散牠們了。」
那小貓一看見阿德他們來,興奮的一溜煙就跳進了阿德的懷裡,扭動著身軀向阿德撒嬌。臨走前,那隻加菲貓似乎感知到玩伴即將離開,眼神哀戚的望了望小貓好陣子,還搖晃著一隻手似在向牠告別。
一夥人回到家後,互相提醒千萬別漏了風聲,否則讓奶奶知道又要發脾氣了。那小貓也似有靈犀,阿德要牠在房裡盡量別吱出聲,怕驚動到奶奶惹出大麻煩,牠也照做了。
另日,阿德帶著貓去動物醫院辦理寵物登記,也打了預防針和植入晶片。又利用接下來的周休二日,阿德帶著女兒跑遍了學校周遭有招租的學生宿舍,詢問是否有可養寵物的房間出租。令人氣餒的,是陸續找了好多家,依然沒有任何結果。好巧不巧的,一張不起眼的電線桿上廣告單,引領他們來到了某租屋處。
房東告訴阿德父女,說來這租屋的學生,白天可把寵物寄放在客廳裡活動,他可以代為照顧,下課後再帶回飼主的個人房間。雖然照顧寵物方便了,但出租的房間卻顯得窄小,租金又較一般宿舍高出許多,但為了能留住小貓,阿德要女兒忍耐點,女兒也點頭答應。
再過半個多月,女兒的學校就要開學了,為免偷養貓的事跡敗露,阿德要女兒隔天下午提早帶貓到宿舍去住。而這幾天,一家子謹小慎微的,進出阿德房間都躡手躡腳,處處提防著被奶奶發現。就連阿德的房間門,都特意的加了道鎖,平日不在時一定鎖緊房門,免得帶離小貓前前功盡棄。今晚,阿德老婆和女兒整理著行李,把要帶去的東西塞滿了好幾個紙箱,待明日下午再讓阿德載著女兒搬進宿舍去。
隔日一早,阿德老婆提著菜籃出了門,想到市場買些菜回來煮好料給女兒吃。
繞了一圈市場後,阿德老婆提著沉甸甸的菜籃回到了家門口。推開了大門,她逕往廚房走去。還沒將手中的菜籃擱下,她卻被眼前的一幕給嚇呆了。只見阿德老媽坐在飯桌前剝著蒜頭皮,一旁的momo趴伏在老媽旁的圓凳上,癡癡的看著老媽。
「媽早!」阿德老婆抖顫的叫了聲。老媽抬起了頭,一臉僵硬的表情,冷冷的回她說:「要出門前也不將房門鎖好,這小貓活蹦亂跳的,說不準什麼時候就不見了。」
當下,她才隱約想起,早上出門時總覺得心神不寧,心裡怪怪的,原來是忘了把房間上鎖。
「怎麼辦,被老媽發現了,這些天的努力隱瞞難道就要功虧一簣了。」她頹喪的低下了頭,內心一陣絞痛。
從前,只因家裡曾養了條叫毛毛的瑪爾濟斯小狗,一身的雪白毛色,慧黠且愛黏人。老媽非常鍾愛牠,把牠當兒子養,牠也回饋給了老媽許多歡樂。直到牠生病過世後,老媽開始變的鬱鬱寡歡起來,每次在外頭見著了同品種的狗,總會呆呆癡望好一會兒。阿德也勸過她可再養狗療傷,但都被她拒絕了,理由是沒有狗能代替牠在老人家心中的地位。
「媽,對不起,我們實在是太愛這隻小貓了,牠就好像是毛毛轉世來與我們相見的。如果您不高興,我們今天就會把牠送走,從此不會再讓您煩心了。」循聲走進廚房的阿德說著。
「送來送去的,十八相送啊!還有你說這叫什麼momo來著,饃饃啊!難聽死了,就叫牠毛毛啊!就讓牠在家待著吧!」
頓時,一家人都笑了,尤其是阿德笑得特別燦爛。他知道毛毛真的回來了,回歸到了老媽的心裡了。因為始終抱持的那份留戀,將會讓老媽開始重拾起笑顏,在她的晚年能夠再次獲得心靈上的慰藉。她快樂,牠快樂,他也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