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雨的旋律 ◎邱建國

2022-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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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淡水捷運站,空氣中夾著絲絲細雨及出海口獨特的氣味。非假日人潮稀落,打烊的店家比營業的多,一路散步詠涼天,欣賞冷冷清清無限寂寞的風景,看渡船頭的鴿子比搭船排隊的旅人熱鬧,時不時發出咕咕聲,交頭接耳像在對話……今夜,微雨……。喔!不!是一陣陣連綿不斷的細雨。從天而降。帶著些許淒淒然的愁緒。卻也撫慰許多受傷的心靈。
一片煙雨濛濛。淅瀝下了一夜雨,柳梢綠小眉如印。乍暖還寒猶未定,等到土粒喝飽,石板吸足,大地開始變得潮濕而潤澤起來。土地變成了巧克力般的顏色,喜歡看雨中的花木,益發鮮翠清麗,楊樹透出了青綠,杏樹變得暗紅,就連屋頂的瓦片也都動了情。一切都像醉酒般,舒展著慵懶的身體。蚯蚓的腥味,青蒿的馨香,蒲公英的甜味,茉莉的清芬,還有之前晒焦的紅鶴葉子、盛放後的麗格秋海棠,全獲新生般精神起來。……全從大地的毛孔裡散發出來。
屋檐下,該有著千萬雙渴望的眼睛正盯著這雨。我挽起袖子,抬起頭,展開雙臂,攤開掌心,傻呼呼地站在馬路中央。「叭」一個雨點落在了我的胳膊上,接著脖子上,臉頰上……都感覺涼涼的,潤潤的,很舒爽。那時,我已成了一棵樹,腳下的根正在生長了。一沙一世界,這映著天光晶潔無染的水珠兒,顆顆都是淨土吧!
翻山越嶺而來的東北季風夾著雨絲,這個季節應是寒冬了,卻未濡溼的露台覆著蕭蕭飄下的落葉,顯得蕭瑟荒涼,今天又變天,北台灣天氣開始轉為溼冷。老街的小巷內曲徑通幽,匍匐在人間看景物汰舊換新。其實物換星移就是一種如夢人生,繁華匆匆,花樹不曾留,霧也不曾留,常只是花樹依舊,霧也如夢。老街只能以懷舊姿態蟠踞成不朽,船來船往,見證著人們遠揚的離別故事。
雨持續下著,烏雲於天空恣意凝聚,路邊坑洞四處積水。之前沉寂的河流昂揚唱起歌。河谷間的石頭淹入水中,白鷺鷥、夜鷺踩在水中或於岸邊草叢裡穿梭。
雨自夜半持續到天明,周遭因雨鳴響,雨神正於天上大揮衣袖,雨絲,連結了天與地;雨聲,抹除了喧囂。我卻忘了帶傘出門,在騎樓停格幾秒後,決定淋雨。少了匆忙,我在大雨裡淡定地、一步一步走回家。途中,雨滑越了我的眼鏡、我的衣襬、我徒身暴露於天地間的所有……。
南宋詞人蔣捷的〈虞美人‧聽雨〉:「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當時年少懵懂,總無法理解詞人書寫的意境。如今年歲漸長,又逢疫情、乾旱雙重肆虐,似能領略,原來,聽雨是可以聽出一番道理的。緣,有時像這場小夜雨,輕輕地來、淡淡地走,如此甚好。人們總是期待彩虹,卻不曾想過,彩虹是追隨雨的腳步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