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論

材料包與文健站

2022-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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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健站的概念起源自2006年原民會發起的「推展原住民部落長者日間關懷站實施計畫」,至2015年轉換名稱和經營模式為「部落文化健康站」,至今已經滿15年,是台灣原民單位的一個精彩施政創舉。
文健站的社區老人照護,擺脫了長久以來國家機構化的集中養老模式,讓獨居或行動稍微不便的長者仍然能夠住在自己家裡而就近接受照顧,也就是在家終老的概念。在家終老的照顧模式讓老人家年紀大了不必離開熟悉的環境、熟悉的文化生活,和既有的人際網絡。然而,不管多好的政策,執行的過程一定要深入檢討、評估其中可能的問題加以改進,讓制度更加完善。
對於部落文健站一些相關的計畫評審,可以了解制度參與者的用心與投入,也看到部落社區長者在其中受到良好的支持與照顧。但最近在這些文健站中發現一種特殊的現象,猜想應該是老人身體、感官治療或保健的工作所延伸出來的系統性照護課程。文健站的負責人會購買一種叫做「材料包」的手工資材,包裝袋裡面裝了一些規格化的零碎配件,像是塑膠彩珠、棉線、鐵線、吸管、馬賽克、乾燥花、小木板等等。
文健站會聘請各種材料包手作達人來帶領大家操作,將一包一包的材料經由切割、黏貼、綁紮或編織成為一個具象的實體小物,像是風車、杯墊、彈珠臺、招財樹、貓頭鷹、火車頭等等可愛的作品,這些材料的設計,跟小學生的美勞課使用的應該是同樣的東西。
有老師看到了小學生使用材料包的現象,提出「沒有材料包的美勞課」這樣的新概念,企圖翻轉孩子們的美勞教育。小孩美感啟發的過程,是否應該積極引導他去觀察周邊的世界,融入身處的環境,在實際觸摸得到的生活世界裡感受自己和這個世界的連結關係,在看到問題,受到感動之後,然後發想自己能夠做些什麼……。
材料包的世界是一個異化的世界,一個平行的時空。商人製作了五花八門、各式各樣的材料包,展現一種跨時空、跨文化,均質,而無方向感的教學商品,兜售給負責孩子們美勞課程的老師或教學行政單位,老師們得到了這個有力的教學支持,可以省去面對孩子個別性的諸多備課時間,方便而省事。然而,這些模組化的美勞工具,不只限縮了孩子的思考,降低了創作的能力,模組化的教材脫離了現實,因為不必觀察身邊的事物,也可能斷送孩子在美學萌芽階段和自己生活世界連結的機會。
而老人使用材料包,是另外一個類似的故事。
一個六十五歲以上的長者,他們經歷過人生中的風風雨雨,每個人對於眼前的事物都有自己的獨特見解;他們也可能個個身懷絕技,只是因為年紀大了,不再想要繼續施展身手。試想,一個一輩子製作背簍的藤編達人,淪落到文健站來鎮日製作材料包吸管杯墊,會是什麼樣的感覺?一個養蜂專家,老了以後來到文健站製作招財樹,又會是怎麼樣的一種感受?
會藤編的人來到文健站,大部分的時間在這裡生活,如果有人觀察到這位長者的特殊技能,把杯墊材料包換成藤編工作坊,安排採藤、修藤、儲存材料、展示作品的各項所需,說不定他還可以在一個經過刻意量身定做的文健站空間裡,開啟藤編生產和教學的小小事業,突破年齡所造成的束縛;而一輩子養蜂的老人家,他的文健站就該不是以一種室內空間的方式呈現,而是一個可以設置蜂箱的蜂場。管理蜜蜂,釘製蜂巢,收取蜂蜜,然後分享給一起生活的伙伴們品嚐,這樣別具意義的安排,需要更精密和資源的支持,如此一來,由於這些鑲嵌在生活環境的勞動和照護項目,仍然和真實世界有所連結,長者們在這裡才不會感覺因年齡而失去了存在的價值。
材料包一事雖小,卻是文健站回歸到過往被質疑的安養機構化的鮮明符號。老人安養的機構化被文健站所打破,解放了過去老人院必須過著遠離文化脈絡,遠離人際網絡,遠離熟悉環境的困境,然而,統一形式、脫離脈絡、半強迫式的材料包課程,虛耗老年的時光,適足以抹掉這些年文健站所建立的創新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