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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05月24日

阿寒湖水綠如藍 ◎陳得勝

映照雄阿寒岳的阿寒湖

春夜來到北海道阿寒湖畔的預訂旅館,服務生告訴我的房間面對湖水,是全旅館視野最好的房間之一,只是阿寒湖已披上黑披風,一片漆黑,只有等待天亮。
有等待就有憧憬,有憧憬就易失眠。阿寒湖的春夜依然森寒綿長,湖水拍岸成韻,拍動了詩般的情懷,懷想的線頭一經抽拉,源源不絕││對阿寒湖的懷思。
初次對阿寒湖萌發綺思,是無意中看到好幾十年前的日本老電影││「請問芳名」,這套共三集的電影是根據菊田一夫名著小說改編的,拍得相當細膩、唯美、感人。男女主角佐田啟二、岸惠子更是氣質優雅,情感收放自如。當劇中女主角真知子為了忠於自己的愛情,克服諸多困境,才從東京遠赴北海道與男主角春樹相會時,兩人就在阿寒湖見面,包著素色頭巾的岸惠子清麗溫婉,與額頭飄下幾綹瀏海的憂鬱英俊小生佐田啟二真是一對璧人。而黑白畫面呈現的阿寒湖仍盈溢澄澈清淥、細緻淒迷之美,人、景互襯映,將劇中男、女主角纏綿悱惻的戀情烘托得如詩如畫。
後來又看了一套醫生作家渡邊淳一原著小說改編的連續劇││「無影燈」,這位專寫「失樂園」等激情小說的赫赫有名作家,風格一以貫之,仍以男女激情愛戀為基調、淒艷哀嘆作結局,也是以浩渺瀲灩的阿寒湖為背景,那套連續劇最終集,身為名醫卻罹患癌症的男主角(田宮二郎飾演),不願俊美面貌、體格變醜而死,從東京搭機飛回家鄉北海道,來到阿寒湖跳湖自殺身亡。之所以選擇阿寒湖,除了阿寒湖美景如畫,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據說阿寒湖底有許多枯枝虯結的大樹,人跳下去往往就會被枝幹鉤住不會浮上來,唯美是尚的男主角因不願被人看到他腐朽檅醜的屍體,因此才選擇阿寒湖為葬身之所。
真是淒美得彷彿古希臘顧影自憐的水仙花神話主角││納希瑟斯(Narcissus)般的自戀,印證「美麗與哀愁」本就是日本文學特有的傳統美學,由於男主角田宮二郎儀表堂堂、俊帥非凡,說服力超強,讓人覺得這種死法很美、很浪漫,因此阿寒湖一度成了日本殉情之湖。可嘆的是飾演男主角的田宮二郎,後來因步入中年,濃密的頭髮越來越稀薄,愛美如命的他為此遠赴英國植髮,不幸手術失敗也自殺身亡,辭世時正當四十三歲盛年,令人不勝唏噓!阿寒湖!真是「美麗與哀愁」的象徵啊!春夜旅情失眠,竟萌發如此豐多遐想,夜更深了,才迷迷糊糊睡著。
清晨窗外拍岸的湖水是最溫柔的手,輕輕地拍醒我,從長窗眺望阿寒湖,宛如玻璃帷幕映照著我。哇!阿寒湖在招喚我了!晨曦撒在湖面閃閃爍爍,我沿著湖畔漫步,湖水雖平靜,仍有柔軟波紋,如藍縐紗、藍絲絨、藍寶石……令人想起白居易的詩句「春來江水綠如藍」,阿寒湖水亦如是,藍得可以沾來寫詩,難怪阿寒湖畔有那麼多作家寫下豐美動人篇章。
阿寒湖遠處輕舟雲飛,雄阿寒岳林木伸展翡翠綠雙臂擁抱孔雀藍阿寒湖,湖畔艷黃棣棠花與之輝映,粉白蘆葦花也接受晨風的邀請,彎腰喝水…湖景色彩豔麗繽紛,這是天堂的顏色啊!難怪棣棠花煥發琥珀黃的光芒,很香檳地醺醺然搖曳湖畔,讓我這個誤闖這嬛仙境的俗人也陶醉了!湖中巧麗小島則是上帝遺落人間的粉紅珍珠,因早開的櫻花胭脂初透,暈染湖水流丹,見證的是渡邊淳一筆下男女殉美的激情,也汩湧更多作家「美麗與哀愁」的創作泉源。
仙醉的我,發覺自己已飄到一個阿寒湖原住民「愛奴族」小小民俗村,村前立著兩根雕刻莊嚴貓頭鷹的柱子。是的!貓頭鷹本就是「愛奴族」的保護神,當然敬之、愛之。走入小木屋,到處擺放琳瑯滿目的貓頭鷹木雕,表情、眼神、姿態……各異,這些活潑可愛、創意十足的「愛奴族」工藝品,當然要多買幾尊回家。
接著我又沿湖散步回旅館,這樣如仙似夢的美景,讓我心境也美麗起來,電影「請問芳名」柔情的畫面又在我眼前淡出(fade out)淡入(fade in)交迭映現,我不自覺地哼起了主題曲:「請問芳名/有這樣問過我的人/也不知道那個人的名字/今日來到砂山……/在海之涯圓月出來了/為著文朱蘭的花香/海女紛紛流下珍珠似的眼淚/對夜裡的汽笛聲妳會哀傷嗎……」
湖畔漫步的我,是循著菊田一夫的足跡呢?還是踏著渡邊淳一的屐痕?春來阿寒湖水綠如藍,總覺阿寒湖的天空一直下著詩、下著情、下著飄忽的靈感。啊!真浪漫!此刻的阿寒湖不是菊田一夫的;不是渡邊淳一的;不是任何日本人的,而是專屬我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