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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05月22日

潘朵拉之匣(上) ◎易品沁

霎時,我覺得自己被全世界遺棄!從倍受珍愛的雲端,驀地墜墮至晦暗深冥的大地。就像大多數單親家庭成長的孩子,心思特別纖細易感。因為他人一時出自無心的言語眼光,持續包藏蓄積在小小的身軀之內,使之日益發酵膨脹,直到再也無足負載。內在會有個應變機制,能夠自動將滿溢之流傾洩於外,以好保護這瀕於崖邊上的自我不至失足崩毀;同時能化被動消極為主動還擊,並在自我與外在世界之間先建立密實牢固的一堵牆,終成了我與外界無可穿透的距離。
總覺得自己不是帶著祝福來到這世上,相反的更像是從此打開了潘朵拉的匣子,釋放各式各樣不幸與災禍,唯獨盒底的希望不被揭開。
於是,我的童年有泰半的光陰,更似一種出氣筒的無聲存在。這出氣筒甚為妥貼,她逆來順受,不卑不亢。因為作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對於成人世界毫無說不的能力,甚至包括決定自己的去來。至今猶記得,父母離異未久,當時我才四歲,面對任何來訪的陌生人或者拋諸己身的眼光,總回以斜睨的冷眼,緊接著便是無來由的嚎啕大哭。這斜睨冷眼卻已是一個孩子對這世界所能作出最大的抗爭和拒絕。
我愛我的母親,從來不知如何向她表達。愛的源頭,是早已乾涸的一際礫石瓦片,冒險?過,換得無非是遍體鱗傷。也能夠理解一名十八歲女子,花漾青春即告折翼的夢。為了逃離養父母的酷財嗜血,以及期許能將命運這一劣勢賭盤孑然翻轉,於人生這一賭盤上奮力一搏,拿一去不回的青春作為翻轉命運的強勢籌碼。而我的父親,自幼啣金湯匙出生,無心繼承祖父懸壺濟世的衣缽,其下的兩個叔叔沒有辜負祖父的期待,成為了人們口中津津樂道一家三口從醫的美談。父親秉性善良大度,靈魂裡始終住個淘氣、長不大的男孩。幼時的我對於與父親互動的印象幾乎是模糊的,除了是後來家人們的言說,補上了我年幼記憶裡父親缺席的遺憾。不會忘懷的是高大的父親風流倜儻、走路有風,那從父親身上吹拂過的徐徐微風,篩下的盡是自信與豪氣。家勢優渥出手闊綽,翩翩的公子,即使風華正碩的少年郎,在他的身邊也將感到自慚形穢。關於父親的一切,形成了我年幼心靈以至後來對於異性的最基礎審美。然喜歡到處交遊的父親是個兩肋插刀的義氣朋友,卻不是一個能夠安於家室的好丈夫。
我的父親母親是典型俊男美女的組合。婚後沒多久因父親外遇,一個完整的家自此消失。離婚,更是摧毀了母親念茲在玆為命運翻盤,打造一個屬於自己的家的渾然努力。在我稚弱的心靈裡已約略可以體會才二十出頭的母親,便要一肩扛起撫養一家子的高度壓力。但有更多的時候,我對於母親的愛,混雜了更多的是恐懼。母親就像是枚不定時炸彈,隨時都可能被點燃引爆,她的愛與恨同樣劇烈。開始酗酒的母親自此性情驟變,稍一不如意便要脅我:「我要把妳送到妳父親家去給後母虐待!」因為我只要聽到母親說這句話,我便會哭得很傷心。或許是我十足肖似父親的外貌脾性,近乎同一模子的打造,使我的母親老是想起了他。母親恍若因為對我說了這句話,以及各式不堪入耳的言語,可以暫時大卸心中憤懣,無情劃向我血肉糢糊、不斷結痂又復受創的靈魂。
可同樣的話說了十幾年,覺受是會疲乏的。
「那妳馬上把我送去吧!」
彼時已屆青春之齡的我,羽翼已足夠豐腴,已可以振翅高飛。能飛多遠,就要飛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