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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05月22日

童年燈籠◎柏如

小朋友的創意真是無限,看這宛如五花十色燈的隧道,每個燈籠都是由不同的小學生親自手繪創作的,他們天馬行空的創意發想,透過燈籠畫作而集體組成了這繽紛熱鬧的視覺世界,真是精采。
那一天,都過了燈節好幾天了,我騎單車照例去河濱公園運動,就這樣將單車騎到尚未結束展覽的燈節展示現場了,許多各種燈飾還留在公園裡,但因為是大白天所以參觀的人真是少很多了,我信步走了一段,發現走在一個燈的隧道中,無數由小學生動走做動手畫的小燈籠就在隧道左右和上面展開,一直延續到整個圓形隧道的盡頭,想必如果在夜晚,點亮這無數的小燈籠,應該十分燦爛迷人吧。
這讓我想起小時的童年燈籠。
小學時,老師要我們自己動手做紙糊燈籠,我們去學校外面文具店買宣紙,然後老師發給我們全班同學一些細竹條,和鐵絲,坐我身邊綽號的羊肉問我,還要自己畫畫嗎?在燈籠上面畫畫?
羊肉同學的家就在學校後面的甘蔗田的馬路旁邊,他家養了許多羊,經常在放學後或不上課時趕著羊去甘蔗天裡吃甘蔗,和甘蔗的草,同時,他身上不知道老是有羊肉的那種奇怪味道,再加上他姓楊,所以我們都叫他羊肉。他覺得被綽號為羊肉,也無所謂,反正班上所有的同學沒一個不喜歡他,因為大家都想下課放學後,隨著他到甘蔗田裡去看羊騎羊,覺得很好玩,如遇上甘蔗田收成後只留下一大片連到夕陽盡頭的光禿禿甘蔗田,那更是我們和羊肉,還有他家的羊群最高興的時候,至少啦,我們很高興,羊群就不知道高不高興了,因為我們喜歡趁羊肉他爸媽沒看見時,去騎在羊身上,然後在夕陽中的甘蔗田上瘋狂,甚至拿起甘蔗田的土塊分兩邊打戰,男生很強,但我們女生也能打得他們男生哇哇叫。只不過,一遇上動手做勞作時,那些男生都只能甘拜下風。
做燈籠勞作時也一樣,羊肉更是,因為他的手指很粗,又很短,我就曾問過羊肉說,你的手指怎那麼粗,又短?
羊肉取起手指,靠近自己的鼻子聞一聞,大概又懷疑自己手指上有羊那奇怪的味道了,然後很不好意思的說,不知道欸,生下來就這樣啊。
羊肉的又短又粗手指,不管怎樣用鐵絲去綁燈籠的竹條,就是綁不好,就算綁好了也是歪七扭八,那燈籠的架子就是站不起來。所以,他用求救的眼神看著我,我就跟他說,我可以幫你啊,但是下回你一定要將那頭最大的羊讓我騎。
他勉強答應。因為那頭個子最高最壯的羊,是羊群中的頭,被羊肉的老爸規定哪隻羊都能騎,就是那隻不能騎,如果騎的話會被罰跪一晚上。不過,我很快將羊肉的燈籠架子整理好了,他拿回家給他老爸看,羊肉隔天一到學校聽說就跟我說,他老爸很高興,想說如果他的燈籠做好了,就可以拿回家掛起來,跟鄰居說,看看我家羊肉做的燈籠多棒!
羊肉真是高興極了,但他還是沒跟他老爸說的是把家裡那隻最大最壯的羊讓給我騎的這件事。我想羊肉一定怕說了會被他老爸罵吧,因為羊肉如果考試的成績太爛就會被罰跪,如果筆記本上寫的字太難看,被老師多畫幾個紅圈,一拿回家也會被老爸罰跪。但羊肉只有一樣好,在全班裡最好,他雖然個子矮但很很壯,也肉肉的,就像他家裡的羊一樣,肥肥的壯壯的,一騎上去羊就用力的狂跑,讓你在甘蔗田裡摔個鼻青眼腫的,或一身泥土,而誰敢欺負我,羊肉就出來幫我出氣,所以班上的男生都不敢欺負我,因為有時我會幫羊肉寫寫筆記本上老師規定要抄寫的字,好讓老師畫的紅圈少一點。
但一遇上要將宣紙糊上燈籠竹架上時,羊肉又用可憐眼神看我了。
羊肉根本無法將宣紙糊上燈籠竹架上,只是將一堆糨糊又歪七扭八的沾在宣紙上,髒兮兮的 一團,塗上去後皺巴巴的,就別說在燈籠的宣紙上畫畫或寫字了。不,不管事先在宣紙上畫畫或寫字,或是倒過來,羊肉那又粗又短的手指就是不聽話,沾得糨糊到處是,把一堆宣紙都用上了,還是讓燈籠看起來不像燈籠,而像是一個又髒又皺的大紙團,要丟進垃圾桶的大紙團。
我偷偷告訴羊肉,那隻大的羊要讓我騎一個星期才行,不然不幫你。
羊肉把手指放入他的嘴,悄悄告訴我,那他老爸發現了一定把他罰跪一個星期。
我說,那就算了,還有,你能不能不把手指放在嘴裡,你有沒洗手啊?
羊肉說,有洗啊,天天都洗,但是好像聞起來有點羊的那種奇怪的味道。
我說,你會寫你的那個楊字嗎,不是羊肉的羊,是你那個姓楊的楊?
羊肉說,不會,寫得很難看,我老爸也說,自己姓的那個楊字筆畫多,他自己都不會寫。
我說,我也不會,但我回去查查字典怎麼寫,好像筆劃很多,不太好寫的樣子,不管啦,這樣好了,我查出來後,我幫你寫在燈籠的宣紙上,你老爸看了,或老師看了,說不定也會很高興,但不能說是我幫你寫的。
這一回羊肉用力的點頭了。
我雖然見過老師寫過楊的字,羊肉在筆記本的第一頁上也寫過他的姓名,楊阿生,但他那個楊字就是很大一個字,歪七扭八的,羊肉說,筆劃多啊,寫不進去啊。所以他筆記本上的楊字很大很大一個字,阿生兩字就很小。後來,我用注音查了楊那個字,然後用毛筆,一筆一畫寫在宣紙上,接著又自作主張再旁邊畫了一隻羊。
在學校,我拿給羊肉看,他高興壞了。
羊肉高興的說,這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字和羊了,如燈籠做好後,我老爸看到了一定很高興。
最後,我終於將羊肉的燈籠做好了。
老師在看完後,卻在燈籠上打了一個紅圈,然後告訴羊肉說,羊肉你這燈籠做得很不錯,羊也畫得像羊,但這個字,是你的姓耶,怎麼還寫錯字?旁邊不是容易的易字,你少寫一橫了,而且我看起來,字和畫都是你寫的你畫的?
羊肉只能猛點頭啦。
放學後,羊肉拿著燈籠和我一起走回家,羊肉說,燈籠上被老師畫一個大紅色圈圈了,怎辦?我老爸會把它掛在家裡嗎?
看著羊肉那燈籠,老師是在羊肉燈籠上的那個楊字旁邊畫了個大大紅圈圈,但……紅圈圈也有一半是畫在我畫的那隻羊的臉上啊,我跟羊肉說,你拿回家後,你老爸問起這紅圈圈,你就說那是老師說上面的羊畫得很好,所以紅圈圈是很好的意思。
羊肉用粗又短的手指抓抓他的平頭,一臉不信。
隔天,我在學校教室裡見到羊肉了,問他,怎樣,沒事吧?
羊肉高興地說,老爸把燈籠真的在家掛起來了。
我也很高興地說,那就好啊。
羊肉這時卻皺著臉說,可以我被罰跪了一晚。
我急忙問羊肉說,燈籠不是掛起來了嗎?
羊肉說,但我老爸就是死都不相信那是我做的燈籠,因為他從沒見過我把楊字寫得那麼漂亮,也畫過羊……所以……我老爸說,我只要說實話,就只罰我跪一晚,所以,我說啦,只說你想騎那隻羊當交換,但我沒說你要騎一星期……
羊肉也警告過同班的所有男生,誰敢將我幫羊肉做燈籠勞作的事說出去,誰就別想在放學後再到甘蔗田去騎他家的羊。
知道我和羊肉為何在小學時關係那麼好。等我小學畢業後,聽說羊肉的老爸還將那個燈籠繼續掛著,還掛在家門口,還說以後等羊肉長大後可以開一家賣羊肉的店,店外面就掛著那個燈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