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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2月04日

星星都到齊了 ◎王景新

藏不住的喜氣,洋洋四周。

十年世事,百般滄桑,天涯或咫尺,且行且珍惜,星星都到齊……

 

  Stars Align

有時垂釣靈感老半天,一字不上岸,或老釣出河廢海棄河雜質,健筆也軟;有時自帶光輝的靈感卻自己上鉤,一鉤纏絕不放。拙作〈水塔上的星光〉,原屬休眠狀態的累劫小事,竟讓R3HAB與蔡依林交會EDM單曲〈Stars Align〉清輝喚醒意緒,乘碎拍節奏歸來重築夜幕結界安穩感,重回巫術般夜夢時分,痴痴著迷地眼眶微熱,細密流麗一篇。前奏讓耳朵鋪展一面晚霞莫內藍,幻變漸弱微芒星空,露天銀河劇院幕啟,歌詞開門見山,不由分說拉人跌進鑲滿回憶的星夜棋布。Kylie Minogue〈On a Night Like This〉揪心之初,才驚醒「回憶殺」並非慢歌強項,有時快歌舞曲不單催人累,催逼淚的後勁更猛。〈Stars Align〉令我一瞬返照好些個曼谷席隆路(Silom Rd.)以及青島東路、基隆路的夜:為同類,裝扮自己像一顆鑠鑠鎬鎬星子,自華其表,赫弈章灼,恨不得賽過日月之麗,渴賞另一枚星子注目凝望,可十之八九盡流星趕月般閃電邂逅,相侵相礙後獨自兩邊。倘疫情散盡,星散的是夜點點瀏亮猶有再聚可能;未識星辰卻讓滿眼星塵目迷,那六樓水泥水塔上的孩時星空,叫周邊田埂、販厝、軟樓、磚造屋、成衣廠稱臣,夥十四號同棟童伴引臂浩歎星空不空,手把手互相攀附扶持爬上公寓之巔,赤著腳就地並肩坐的夙昔兒時無猜情,卻相離光年之開。僅堪用拙筆稍事補綻,召喚星飛雲散殞落去的星星再聚敘,一切離散繁星皆堅固。此時,窗外夜靜似水、明月如霜,閃星只願夢迴四目相對;天台,只餘鐵錚錚不鏽鋼水塔。

石火一敲即滅;電光一瞥旋消;流星亦復如是,一閃沒入中天黑幕。雖無胸羅星宿,但懷眼底星空。

  消失的營區

途經風景,若非重屢舊地,恐隨往事深埋,難以出土。代課車行員山路,積穗國小、國中映入眼簾,忽逢一股莫以名狀熟悉感八方來襲,「來過這裡!可是……到底為何而來?」

繼兄曾當大頭兵兩年,下部隊位於中和前國防管理學院積穗營區。猶記曾與外公、母親、二舅、小表妹,一道參加懇親會,事後重憶,細節具模糊,耳朵卻牢記他跟他班長中山堂高歌,休閒也迎賓。

時序甫跨入千禧年,繼兄K歌品味也逐步遷徙,從一往情深的劉德華改為個性派的陳小春:〈我愛的人〉、〈裝聾作啞〉、〈沒那種命〉、〈神啊!救救我吧〉……約好了似,全點小春歌。明明是傷感不宜炎夏天,國三我卻輕易超齡同理那樣的男人歌,被情歌感染,稚齡也老成。

轉瞬,當年我所懷抱的小表妹今年臨盆,迎接抱懷她兒子。就連積穗營區原址也老早消失,遷移至北投復興崗。唯一恆定,好像只殘剩那些聽過的歌;但,更戚戚焉了。

  布施度慳貪

先父不僅止於我心中留名,姓名也鐫刻於許多廟宇的敬獻芳名錄。後來的後來,豢養在宮廟「噬」字的性││石窗櫺、壁堵石雕、花鳥人物柱……多見贈者、施作師傅大名以及捐輸歲次,揣想斯人善舉,同沾法喜。是夏首訪中和擺接山圓通禪寺,石砌拱型山門妙遇彌勒佛像,同享祂悅爾眾心,復次於大雄寶殿頂禮西方三聖金身。拾級而下,出廟門,端詳左右洗石子雕造護法神獸:一對獅象,原是四十多年前由台灣的中國建築雕刻名師郭德松承造,象、獅身型、容顏、眼神,擺尾貌及捲毛部署,在在可見職人匠心;又見某集團創辦人尊名同鏤其上,該董事長溘逝三十餘載,石象、石獅無聲果證,總有些什麼,比危脆人身更久更長,比方天上星辰日月。

  父親泡的茶

年方三十健檢,血糖紅字一花獨放,破天荒頭一遭戒除含糖飲,開首飲茶,無糖茶。不由回溯父親泡的茶,還有童時小手為他回泡,那瓷杯隱隱傳導至我掌心的微熱,輕疼。

陳伯同父親蜜裡調油,聲大氣粗嘴上帶笑,教我採拾花梗關節處含蜜腺倒吃花兒,必於父親下工澡後安坐客廳讀報開槓,一居左、一處右,頗似兩岸,三句不離大陸,四季如常上演於這五口之家││永遠填不完滿的故里鄉愁,用哀思陪伴哀思,解解悶。自幼倚門倚閭,翹首引領離家上工的父親歸來。「建新(不才乳名),過來給你老爸泡杯茶。」話頭暫告段落,陳伯必揚聲喚我出場,一手茶盦,一手將父已見底瓷杯回沖熱水;委頓伏低做小貼於杯底軟爛的茶葉子,凍頂烏龍或高山鐵觀音遇水又起死回生再舒展一遍,再以瓷蓋苫之。「拔,小心燙喔。」我敬小慎微地提著杯耳交託,只見他單掌一伸捏握杯緣,另一手掀杯覆,撮尖嘴唇吹開,鐵齒鋼舌無事似的不懼燙,仰頭開飲,「給你陳伯伯也倒一杯。」漸解事,也不再需要長輩提點,自動為兩老添茶水,半杯熱、半杯溫,父偶發興致高昂,雙手從後一把環抱我,對我臉頰、頸根一陣親,那熱感比瓷杯刮人,鬍渣硬是從父唇邊、鬢角作梗。坐著親,躺著也沒閒著,「來,跟我打kiss。」語歇,便親得滿嘴滿臉,更是童時與他同眠,睡睡平安的父愛印痕;言必稱山東才是家,寄居感自小洗腦根植,他的鄉思納入我的相思,滔滔匯聚成思念長河。

當會意權輿品味一杯無糖茶的清釅,業已父後,留我倚門倚閭,翹首企足離人。與父伯緣盡而別,歎惋再無為他們沏茶的小體貼,更無揮塵清談對飲之可能。

清茶,如是慈悲,繼續寬慰弛緩口乾舌燥的塵世火宅之人。

  福到人間

信步南海學園至國立藝術教育館,恍恍然有重回北京故宮金水橋錯覺,類似琉璃瓦、正紅大門廊柱,還有那橫越荷花池的小橋上漢白玉雕龍欄杆。今春,灰白色的漢白玉雕龍欄杆全換了新衣裳,紅色紙上黑墨跡,藏不住喜氣,洋洋四周;遠看瞧不明白,近看欣喜是左右顛倒的福,好一紙福到人間。※

好一個福到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