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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2月02日

心事有人知 ◎柯漣漪

圖/舒芳

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你與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詩篇第23篇。
 (一)
好多年前,劉校長因心肌梗塞往生,送去殯儀館擇黃道吉日出殯時,學校的老師很多人如喪考妣,捶胸頓足,天天到殯儀館拈香甚至守靈。
學校就像鐵打的營房流水的兵,老師和校長更換成常態,不過卻有戀棧學校的老師守著陽光守著學校,一待就是四十年左右。
那些懷念劉校長的老師都是老鳥,會將劉校長視為再生父母應該都有不為人知的原因吧。
高仔到明校服務時,劉校長已經輪調到音校服務了,不曾受到他的德澤庇蔭,但是每聽到同事提到劉校長時都肅然起敬,心想劉校長一定做了很多好事。好啦,劉校長驟然離人世時,高仔正好有藉口採訪同事,想聽聽同事們為什麼會如此尊敬劉校長。
 (二)
  高仔採訪陳○良老師時,陳老師一聽到劉校長的名字,不禁眼淚直流,用哽咽的聲音說:
  高老師,我從來沒看過這麼為部屬著想的校長。
  好多年前,我教五年五班時,班上轉來一個男學生,那位男學生根本是搗蛋分子,上課拿著橡皮筋亂射漂亮的女學生,還經常拉扯著女學生的頭髮。惡整女學生的行為,我屢次勸導都不聽。
  另外我指定的回家作業都不寫,有一天我非常生氣,問他為什麼不寫功課。男學生露出鄙夷的眼光望著我,回道:「看電視沒時間。」
  「有時間看電視,沒時間寫功課。」我越聽越氣,耐不住性子甩了他一記耳光。
說實在的,我是不應該打學生的,如果我稍微默數一到十就不會那麼毛躁。
欺負女學生和不寫功課的行為,讓我教訓男學生固然不對,不過站在老師敦品勵學的立場應該站得住腳。
我讀小學時,被老師打手心和罰跪,還有舉水桶是家常便飯,當時的家長還認為勤教嚴管才是負責任的老師。
想不到時代變了,我踢到了鐵板。
隔天的早上,男學生的父親氣洶洶的到教室找我,還拿出醫院的驗傷單,說要我給他合理的交待,不然就要告我。
事情鬧得沸沸揚揚,最後由劉校長出面,請學生家長到校長室懇談。
第二天,男學生轉學了,一場風波平息了。
過了幾天,學校的教務主任告訴我,那位家長常利用學生的叛逆行為製造事端,引誘脾氣不好的老師發飆打學生,家長找了認識的醫生開傷害證明單。找打人的老師理論,開出的條件是走法院或和解。
和解就是賠償數萬元金額,當時劉校長當機立斷,表示會將打學生的老師考績降為乙等,還私下拿出三萬元打發家長。
原來是劉校長救了我,事隔幾個月,那位家長又找上穀校的倒楣老師,打學生的老師死不肯認錯,家長不客氣地找了電視媒體到學校拍照存影,把學校搞得天翻地覆。
那位老師無地自容,考績當然是乙等,還以不適任老師的陰影提前退休。
我看了那則新聞後,嚇了一把冷汗,幸虧劉校長火眼金睛,採取息事寧人的做法,不然衰鬼應該是我。
高老師,劉校長是我的救命恩人,只要我活在這個世間,都會感謝他。」
「我知道了,謝謝陳老師告訴我真相。」高仔點點頭,接著找下一位老師,尋求原因。
 (三)
高仔找章○玥老師談心事。
章老師年紀跟他差不多,一談到劉校長往西方極樂世界報到,眼睛紅了,淚水趴搭趴搭的流滿臉頰。
章○玥的細訴:
「高老師,劉校長在明校服務共八年,我只在學校服務一年就喬遷到美國,原本想落地生根,可是在舉目無親的外國生活委實不容易。
好不容易待了十年,帶去的女兒長大跟美國人結婚,我的心事完成了,才想回到台灣重新打拼。
回到台灣後,我四處找工作都碰壁。難怪啊,當時我都五十多歲了,誰要我這個師範畢業的老太婆呢?
在走投無路下,有人指引我一條路,說我服務年資23年,如果有偏遠的學校願意接納我當正式老師,再服務兩年就可以光榮領月退。
這時,劉校長正好在音校服務,我找到他說出我的困境時,劉校長說學校剛好有兩個實缺,可以試看看。
在山窮水盡疑無路的徬徨人生道路上,想不到柳暗花明又一村。音校接納我,讓我圓夢,我又教了四年,服務年資二十七年才退休。
要不是劉校長伸出援手,我有今天嗎?
其實我會離開台灣到美國定居是有原因的,同事應該會告訴你的。我的先生原本好好的,不曉得是什麼原因,人到中年突然走鐘搞同志戀,讓我羞恥難堪才下定決心離開台灣的。
不說往事了,我的餘生能領月退俸,都是劉校長賜給我的。劉校長是我的恩公,是我的上帝和救苦救難觀音菩薩。」
章老師已經是老太婆了,但是感情豐富,提起往事不免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悲傷的氣氛很快地傳遞給高仔。
高仔聽了,落下眼淚附和說:「劉校長的仁心俠義事蹟,真的可以立長生牌位來膜拜。」
 (四)
跟劉校長同事過的部屬有六十多位,但大都數不願吐露自己的心事。
高仔好不容易又找到年紀跟他相仿的曹○丁老師。
曹老師聽到高仔想了解為什麼同事都喜歡劉校長時,倒很乾脆地說:「你問對了人,但不要把我的名字公布出來。」
「當然,我不會帶給你麻煩。再說,我寫的小說還不一定能在報紙副刊或雜誌發表呢。我保證把姓氏和名字都改了。」
「高老師,你沒騙我吧。」
「騙你幹嘛?我敢做敢當。」高仔舉起右掌猛拍自己的胸膛當大鼓,打得轟然作響。
曹老師信了,眼睛一片模糊,落著小雨般的追訴:
「高老師,我在這所學校算是五朝元老,歷經五位校長。
民國六十年代那位T校長最爛,那時當校長只要有人際關係就能一步登天,根本不需要徵選或考試。
那時我窮瘋了,每天教書有改不完的作業,收入還低的可憐。
為了養家活口,晚上招攬幾個學生在家裡補習。噢,不,教五位學生算是家教,不是補習。
想不到風聲走漏,有一天T校長知道了,請工友叫我到校長室,訓了我一頓,說我是教育界的敗類和毒草,還打了我一記清脆的耳光。
高老師,T校長那時是地頭蛇,也是山大王,我被打也只能自認倒楣。
過了十多年,劉校長來學校服務,對老師和家長客氣萬分,把學校當作自己家庭來經營。
不曉得劉校長是如何知道這件事的,有一天到教室找我,誠懇地問我是不是經濟困難,那年晚上才招攬五個學生補習。
想到往事我不禁悲從中來,我說當時教師待遇不佳,上有老父老母要孝順,下有三個兒女要栽培,以前不得已才招攬五個學生家教,我被T校長打耳光自認衰運纏身。不過現在教師的待遇雖然比六十年代改善,但還是捉襟見肘。
那時安親班和補習班剛剛萌芽,教師如果有機會利用下班時間照顧學生的去處,順便複習學生的功課,很多家長歡迎都來不及。
劉校長告訴我,只要不強迫學生,對沒參加家教的學生也一視同仁看待,他願意網開一面。
好啦,在劉校長的默許下,學校老師的收入漸漸改善了。
說實在的,說是家教也好,是補習也吧,那是老師黃金時光的末班車。
劉校長服務滿八年調到音校時,學校的老師要找學生家教或補習也很困難了。好吧,學校設了教育局公認的課後輔導班,收入也少得可憐。
劉校長最讓同事敬佩的是老師的婚喪喜慶一定參加。
高老師,我的老家住在雲林偏僻的鄉村,先父出殯的那天適逢星期天,那天清晨,劉校長包了一輛遊覽車,約集同事四十人千里迢迢南下,趕在上午十時在先父的靈堂拈香致哀,讓左右鄰居紛紛刮目相待,說我做人成功,教書認真,才會受到校長和同事的器重。
另外劉校長交遊廣闊,曾告訴我們買一支未上市的股票。那支股票是金雞母,現在上市了,股票名稱保密,那時我只能買十張,二十年下來,配股加上配利,我已經成了小富翁。
劉校長不貪污不枉法,全心全力為老師學生家長著想,認真辦教育,是校園的守護神,是老師的耶和華,……。」
曹老師說著,還滴滴答答的流淚不止。
 (五)
從三位老師清澈小溪般的款款細訴中,高仔終於了解劉校長會永遠活在他們的心中是有原因的。
高仔的運氣就沒這麼好了,曾遇到一位跟他八字不合的校長,嫉妒他的才華,找了奇怪的原因,假手他人,整得他死去活來,最後只能調校避難。
「唉,早知道我就該調到明校服務,或許我的人生際遇就完全改觀 。」高仔深深的嘆氣,在教學生涯中浮浮沉沉,從沒遇到像劉校長這麼好的長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