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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01月07日

稻田裡的一棵樹

如果要票選台灣稻田裡的一棵樹,最特殊的樹,那麼台東池上的金城武樹一定會入選。
  稻田裡照理說不能有大樹,最好是也一併不要有電線桿和電線,池上萬安社區的社區景觀準則,規範了稻田裡電桿的設立。樹會遮住陽光,遮住天空光,影響稻苗的生長,光線不足的環境條件,會讓作物收成減少;稻田裡的樹和電線桿以及田裡成熟的稻穀,如此有食物,有座位的巧妙安排,成為佈置良好的「鳥類餐廳」,方便了麻雀這些吃穀子的鳥來進食。
  只有一棵樹,而且以名人來命名的樹,由於樹下來來往往的人、車,並不會成為鳥類太過舒適安逸的用餐空間;一棵樹立在稻田之間,形成了鮮明的空間指標,是中心感,也是方向感的來源,造就了稻田空間清晰的場所精神。一棵樹所能影響的稻作收成面積也很有限,但是,如果在田裡種一整排樹,可能就不那麼受農友們歡迎了。
  池上北側的羅山,也是以產米聞名。花東縱谷從花蓮溪出海口經過秀姑巒溪,綿延到這個區域,緩步上升,海拔高度來到了三百公尺,再向南進入卑南溪水系,逐漸向台東的出海口下降。由於地理位置特殊,充足的陽光,和海拔高度形成的日夜溫差,造就了幾個出類拔萃的有機米產區,池上的萬安、富里的羅山,生產的良質米經常都處在供不應求的狀態。
  最近,羅山的農會區和庄仔頭之間想要開闢一條田間的道路,像是池上通往萬安的田間大道,但是,標準化的城市道路剖面,包含了水泥溝、兩排喬木的樹穴,以及地磚人行道的設計,並沒有好好考量農民耕作的特性,以及鄉村生產景觀的獨特魅力。
  近年來政府努力地推動農村再生、城鄉新風貌,與地方創生的工作,無非都是希望對鄉村進行投資,也期待能夠產出繁榮的景象。然而,這些龐大經費的投資過程,經常委託專業的顧問公司代勞,幸運的農村找到了考量周全的發展方向和鄉村地景的改造方案,更多的執行案件則是使用罐頭式的規劃概念,沒有地方知識的研究,也沒有在地社群的參與。
  沒有參與和沒有地方知識考量的鄉村計畫,已經為鄉村的未來蒙上了一層陰影。這些年的政府這些計畫裡面,到處可見的是彩繪、地磚、花台、看板、草皮、套裝的兒童遊具,和打卡用的入口意象。
  鄉村之所以成為鄉村,在於它所具備的豐富的「鄉村性」,它是生態景觀的,是社會關係,是產業的,也是心靈成長;赤腳走在田埂上,我們的身體因而連結到了大地之母,腳底傳來的一股平靜和安心,讓我們感受到每一步都是到達了人生的目的地……,最怕的就是處處都鋪滿地磚和水泥,隔絕了土地,也消滅了感受;而花蓮中央山脈的白雲裙帶,河川、稻田、綠樹、村舍,所形成的壯闊景觀,是大自然最偉大的景致,彩繪的鄉村工程似乎是多事的人沒有抬頭看到村莊本身的壯麗。
  而農村原本就是一座大型的兒童遊樂場,稻草可以玩、泥巴可以玩,樹上可以玩,樹下也可以玩,那些組裝式的遊具除了故障率高,也阻礙了孩子成長過程所需要的想像力和創造力。
  還有更嚴重的就是公仔和入口意象,大家可以依此推理,得到明確的答案。
  從產業發展來看,地方創生引進企業的做法,也可能對地方原生的產業造成不可預期的傷害,複製城市經濟的發展模式,並不能解決鄉村的獨特問題。地方創生原本以地方為名,想要對抗的是全球化新自由主義不受控制的經濟入侵,然而,城市的企業資本之於農村,恰似跨國資本之於依賴發展的國家。認為企業可以救鄉村的想法,只是把自己的未來寄託給一個比自己強大的他人,殊不知很少企業會和別人分享利潤,他們只照顧自己的股東,其他的關係人都只是它賺錢的工具。
  鄉村的發展要記得有太多的不可複製性,更遑論顧問公司所複製的那些城市空間和城市品味的景觀元素,所複製出來的都只是年度預算所急迫核銷的項目。
  金城武樹的不可複製,在於那樣單一地景稻田景觀的獨特性,以及社區組織的協力關係,它靠著自己的力量長成自己的樣子,我們在規劃自己的家鄉時,一定要透過妥善地參與流程,看到真正的問題和需求,看到自己所具備,不必外求的獨特潛力,才能產生最佳而明智的決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