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員中心

Scroll To Top
2019年10月18日

餘生 ◎徐夢陽

圖/李冠河

忍耐,沒錢的滋味阿蘭早就在小時候嘗過,日子,本來就是這樣苦過來的。只是這樣的苦日子,最苦的還是枕邊人不願陪伴你同甘共苦,只是沉溺在他自己建構的世界,而且只是勸他少喝點,就被當成是對他有意見,接著對她動手動腳,毫不留情,她曾一度懷疑自己當初認識的人是不是他?可是新婚後的他們,也過了一段幸福快樂的日子,那時候快樂的迎接光明的未來,也根本沒想到會為錢變成這樣。不累,不累,一點都不累,反正她覺得再辛苦,事情總是會過去的。
不過,除了丈夫與她之間的關係,讓她覺得心寒,她的兩個弟弟,更讓她受傷。她努力賺錢,放棄學業,換來的是改善家境,提供兩個弟弟可以讀大學,到外地找到好工作,成立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不過,他們好像不懂得「飲水思源」。他們知道阿蘭沒錢,非但不主動協助,還看不起她,把他們家當成瘟神一樣,幾乎避不見面,唯一無法避免的,是初二回娘家。那天,應該是最開心的日子,不過阿蘭卻不想回去,要不是想回去探望雙親,她早就不想回去了。因為回娘家沒有丈夫陪伴,回到那裡也只能跟孩子待在雙親的房間,因為她原本的房間讓給了弟媳婦,她的東西被打包裝箱到倉庫。有一次,她的弟媳婦開心的四處發紅包,那是兩個弟媳婦彼此較勁的時刻,打開雙親的門,突然看到阿蘭跟小朋友在房間裡休息,本來弟媳婦一副很開心的臉,瞬間如川劇變臉般迅速轉變。輕輕地說了一聲:「原來是你們喔!」然後,手上的紅包很不情願的交到阿蘭他們手中,說:「大姐,祝你們新年快樂。」接著轉身離去,嘴中念念有詞,阿蘭在靜謐的空氣中,彷彿聽見離去者所說的話,她說:「早知道就不要亂開門了。」
外面辦桌,熱熱鬧鬧,只有阿蘭他們不敢出去。雖然雙親叫了她好幾次,但阿蘭只是推託,說自己跟孩子身體不舒服,不想出去。最後只能吃人家剩下的菜尾,女兒回娘家,只能受到這樣的對待。她對這一點真的感到心寒,她覺得為什麼自己要這樣被看不起,回到以前的家,甚至連自己的房間都沒有。倘若丈夫爭氣一點,這些勢利眼的親人,是不是就會對他們從此改觀?幸虧她的孩子們都很乖巧,沒有吵鬧,但他們很早就得承受這種人情世故,讓阿蘭心中覺得相當不捨。
不過,隨著孩子們一天天的長大,這倒是她唯一欣慰的地方,因為孩子們都很像以前的她,都曾對她說過:「媽媽,以後賺錢我要通通給你,你真的好辛苦。」聽到這種話,阿蘭即使再累,都甘之如飴。後來,經過百般詢問後,透過鄰居的介紹,好不容易接到工廠代工的工作,這樣可以在家賺錢的機會,阿蘭不願意放過。那時是家家戶戶幾乎都投入代工的行列之中,能看的到的代工品五花八門。而阿蘭接到的是成衣代工,一件成衣五塊錢,五塊錢的成衣,是一袋袋機械製造的,這些成衣由小發財車運入家中,然後完工後再載回去。收到成衣後要確認數量,打開每一袋之後,要先把上面的棉絮剪乾淨,接著把衣服摺好,貼好貼紙,最後包裝,才能放回袋中,做了一陣子,阿蘭就有自己一套方法,能迅速的完成工作,當然多半也是用時間與精力換取的,她一天只睡三個小時,除了煮飯與送孩子上下學之外,其餘時間手沒有停過,像個無限運轉的機器人。而工廠規定,要把整批貨做完才能叫工廠的人來載走,然後每個月計算所有的錢。不過起初做的時候,他們並沒有跟阿蘭簽任何契約,這也是阿蘭很害怕的地方,倘若工廠賴帳,她所有的心血都付之一炬。但幸好沒有,據說那是間有信譽的公司,所以,薪水每個月都如期發放。她最開心的時刻就是拿到那個小小的牛皮紙袋,上頭寫新台幣多少元,她彷彿在這個過程中獲得小小的救贖,讓她覺得辛苦,還是會有代價的。拿到薪水後,她每次都會開心的對孩子說:「走,我們去吃麥當勞。」
麥當勞的兒童餐成了她與孩子最奢侈的享受,也是忙得不可開支的日子裡,唯一的救贖。只是她突然想到,好不容易賺來的錢,一下子又要歸零,有點心酸。因為剩下的錢還得給丈夫,還得付一些生活費用,卻還是根本不夠用。她瞥見隔壁桌白領的上班族,化妝穿著都很漂亮,談吐也高雅大方,悠閒的喝著午後咖啡,讓她覺得很羨慕。心中突然有個念頭湧上來,倘若以前自己沒嫁,或許也是這樣有氣質的女人,沒有壓力,可以自由自在地做自己。但旁邊的窗子反射一張枯黃的臉、乾瘦的身體,以及不修邊幅的穿著,把她拉回了現實,讓她不禁有點唏噓。但是,她回頭看了一下三個可愛的孩子,覺得如果當初沒有嫁人,或許也就沒有這麼可愛的三個孩子,她的內心很矛盾,卻又沒有人可以訴說,只能放在心裡,沒有出口可以宣洩。
接觸一下社會,呼吸一點外面的自由空氣,已是最大的滿足。不然平時待在家裡,就好像動物園裡的動物,或是像在監獄坐牢一樣,絲毫沒有半分自由。回家後,阿蘭見到丈夫鐵青著臉,質問她帶孩子去哪邊,然後把店放給他一個人顧。她趕緊叫孩子進去房間,避免受無妄之災,接著交出那個小牛皮紙袋,這才讓丈夫消了氣,對她和顏悅色,說下次要出門記得跟他報備,以免店裡沒人顧。這是丈夫對阿蘭最溫柔的時刻,而拿她賺來的錢拿的心安理得,反正她娶的老婆,就要聽他的話,無私的愛他、照顧他,甚至給他想要的一切。
拿到錢後,丈夫轉身就走,每次都留下錯愕的阿蘭在現場。幸虧工廠的人又載貨來,這才讓她回過神來,招呼他們把貨卸在客廳。
她漸漸了解,或許自己的餘生就要這樣度過。當然,人生這條路連帶也苦孩子們,沒有任何資源提供給他們,未來他們都得背負學貸,也要早早的像她一樣出去半工半讀,甚至可能得停止升學。
而對於孩子們而言,他們也是她餘生中的餘生,生在這不健全的家庭,真的很辛苦。但每個孩子都是她的心頭肉,她都疼。每到深夜,她工作告一段落,總是會到房間靜靜的望著三個孩子。她有期許,也有感嘆,如果當初只生一個,或許也不會那麼痛苦,或許當初沒有放棄學業幫助家裡,沒有為愛走天涯放棄原本的工作,她也不會落到這樣的下場。她並不是沒有其他選擇權,卻選到了一條滿是荊棘的道路。
每到夜深人靜,她熬夜一邊做著手工,一邊等待丈夫回家。忽地,大門轟隆一聲,喝得爛醉的丈夫回到了家,然後身上飄著濃濃的胭脂味與唇印。但她還能說什麼呢?趕緊準備好盥洗用具,把丈夫安撫上床後,還得去清理門外的穢物。幸運的,今天丈夫沒有發酒瘋,只是口中微笑念著別的女人的名字,然後抱著她。那些溫柔鄉裡的話語,對她而言是諷刺。但她只能在深夜啜泣,然後清理那些殘局,接著繼續做手工,做到真正累了,就到房間去陪孩子睡。她只能憑藉孩子睡夢中的笑顏,撫慰自己那顆破損不堪又疲累的心。
而這樣的餘生要過多久,她無法預期,她只能安慰自己,孩子們長大後會幫她分攤,然後他們家會過的很幸福,很快樂,就像她昨夜做的美夢一樣。她始終相信,總有一天,幸福的日子將會在餘生中到來。(3之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