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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17日

餘生 ◎徐夢陽

圖/李冠河

不過,世事往往事與願違。阿蘭與丈夫本來打算不想生第二胎的,誰能想到,老大出生後,只是忽略了結紮手續,第二胎跟第三胎接踵而來。原本只有一個孩子的三人世界負擔已經不小,後來多了兩個孩子負擔卻沉重。那些一筆接著一筆的費用很驚人,因為前帳未清,新債又來。丈夫後來只是經營著不起眼的金紙舖,終日生意稀稀落落,其實一日不如一日,就算景氣大好,也被大盤與中盤剝削,根本難以負擔家計。
而僅有高職學歷畢業的阿發,沒有什麼一技之長,也因為身體的關係,無法承擔粗重的工作,幸虧還有父親遺留下來的房子可以住,然後兄弟姊妹也都接濟他,讓他可以成家立業,勉強過生活。阿蘭很早就知道這樣的狀況,只是她愛上了這個人,願意跟他攜手共度一生,她就不願意放棄這個念頭,希望有朝一日可以逆轉命運,獲得重生。她希望用餘生來陪伴丈夫,陪伴這個家,然後扭轉他們的命運。
過去的婚姻,沒有那麼複雜的談情說愛,總是憑藉著第一印象,不會發現很多現實的問題,常是懵懵懂懂或甜甜蜜蜜就結了婚。但結婚後,才是開始。面對的將會是終日柴米油鹽醬醋茶的日子,根本不用談什麼浪漫與愛情,因為每天都要忙著生活,更何況孩子也是在沒有計畫出現的。沒有錢的情況下,多子多孫很難多福氣,本來阿蘭與丈夫想說一個恰恰好,最後還是接二連三的出現,深怕再生第四個孩子的兩人,趕緊跑去醫院結紮。貧窮夫妻百事哀,沒有錢的日子,生活品質很差,每天都少了微笑,因為每天都要為錢煩惱,而且不得不向現實低頭,這種壓力實在讓兩個人喘不過氣。即使如此,日子還是要過,因為就算抱怨的再多,那些狀況依然在自己的命運中擺盪。
「你要好好讀書,長大要好好照顧弟弟妹妹。」對於長子,他們寄予厚望,把所有資源都給他,因為他從出生後就很聰明,儼然成為家裡頭的救世主,阿蘭跟丈夫都對他照顧的無微不至。然後,從孩子小時候就聽從有經驗長輩的建議,讓他一直讀上去,無論要花多少錢,都讓他去讀。於是,那棟他們唯一棲身之所的祖厝,曾經為了生活與學費而成了抵押品,因為所有能借錢的地方都借過了,那些債務都還沒還,怎麼可能開口又借第二次,除了阿蘭娘家會塞一點生活費給他,其他親戚多半借怕了,不願再借,怕這筆欠款像把錢丟進大海,完全沒有回應。而剩下的兩個孩子,阿蘭跟丈夫把他們留在身邊幫忙,至於學業,他們能讀到什麼程度,那就看他們的造化。他們唯一注意的就是長子的學業,每個階段的成績都必定要盯緊。所以,每次孩子的成績單拿回家裡,只要成績退步,就會被處罰。處罰經常是罰站或是不能吃晚餐,或是一頓竹筍炒肉絲,後來是母親苦苦哀求,不忍心看到孩子受苦,這才免去了懲罰,可以好好的吃飯。
貧窮夫妻百事哀,本以為就撐到孩子們都各自有自己的一片天空,就可以放心收手,這樣度過餘生也不錯。在公婆在世時,丈夫雖然沒有錢,但與她一起孝順兩老,日子雖清貧,但是安穩。只是在兩老相繼過世後,丈夫灰心喪志,也不知道哪邊招來了一群酒肉朋友,便沾染菸酒的習慣,整天出去花天酒地,原本好好的一個人,喝了酒之後回到家就發酒瘋,弄得隔壁鄰居經常閒言閒語,而妻子看到他們也只能尷尬地頻頻道歉。醉酒後的丈夫,往往大聲的嘶吼,好像在訴說自己的不如意。但是,那些話語聽在孩子的耳朵,只是一場夢魘,因為他們真的不敢相信,平常溫和的父親,喝了酒之後會變成一頭很可怕的野獸。而這隻野獸慢慢吞噬這個原本幸福的家,讓它不得平靜。
隔天早上起床,眼尖的孩子們總會發現母親臉上或身上必會多了幾條傷痕,往往是舊傷未去,新傷又來。每當孩子問起,阿蘭總對這些孩子說,這是自己不小心跌倒弄傷的,完全不用在意,擦藥就會馬上好了。而酒醒頭痛的父親晃晃悠悠的走進餐廳,好像完全忘了昨天的事情,泰然自若,他幾乎每天做著一樣的事,餐桌上除了關心孩子課業,幾乎沉默,壓抑自己的情緒繼續開店,繼續過著放浪人生。
開店前,裡外都要打掃一番,母親準備好早餐,根本無暇自己坐下來悠閒的吃,又得開始忙碌的一天,她早餐通常沒吃幾口就去幫忙。阿蘭害怕丈夫生氣,所以幾乎許多事情都百依百順,沒有怨言。但一個屋簷下,阿蘭跟丈夫兩個人幾乎一整天無話可說,陷入沉默的窘境。能聽見的日常,大概是費用繳了沒,孩子們成績好不好,其他也沒什麼多餘的話題。除非真正沒錢的時候,阿發才會親自開口拜託阿蘭向親朋好友借錢,而阿蘭恥於開口,卻不得不說,但錢還得了,人情難還。借了錢,免不了被雙親奚落一頓,說:「當初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選擇他?」「如果那時候你沒有嫁給他,現在就在公家機關吃頭路,說不定能嫁個好人家?」「你看你又回家借錢了?」這樣的秋後算帳與對這段婚姻的質疑在借錢的場合一再的發生,就好像提醒她那首台語老歌的歌名:《嫁不對人》,它的歌詞與旋律很寫實,每當聽到這首歌的阿蘭都把心刺的千瘡百孔,然後還是得認真過生活。
而偶爾還是有願意幫助他們的親朋好友,讓他們可以借得到錢,解燃眉之急。只是,起初借到了錢,是為了可以過生活,後來開始變質,借了錢大多時候並不是正常的用途,多半是丈夫拿去周轉,這也是阿蘭不想向眾多親朋好友開口借錢的原因。因為日子過得很辛苦,不過平日他們一家很節省,除非孩子學校需要費用,要不然積蓄、賣掉的金飾換來的那些錢,其實勉強還是能度日。借來的錢有幾個流向,做生意、喝酒與簽六合彩,做生意幾乎血本無歸,後來用於後者。
沾染上酒癮的丈夫,屢屢想在酒肉朋友面前打腫臉充胖子,出門喝酒時,總是請客,接著就拿出自印的名片,說自己也是頭家,被叫「董」他很開心,所以這攤算他的。於是,粉味、海餐店與三溫暖,一天花下來就是孩子一學期的學費,而他快活了一天,就要一家人痛苦好幾個月。另外,他也迷上了當紅的六合彩,認為人一輩子總有翻身的機會,他不信幸運之神不會眷顧他,賭性堅強的他,即便十賭九輸還是繼續賭,有次贏了,贏的那一次根本連輸一次的成本都沒有。而身為妻子的阿蘭其實都知道這些事,曾好生規勸,最終一言不合吵起來,丈夫不是要脅離婚,就是對她動手動腳,最後,她都只能忍耐。(3之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