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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3月18日

馬華截句詩選:瞬眼花火,迴聲之詩 ◎辛金順

圖/李冠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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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白靈是台灣詩人中,宣導小詩創作運動最力的詩人之一。近兩年來,他與蘇紹連、蕭蕭等詩人,大力的在推動一至四行之內的「截句」詩。因此不論是對「截句」的定義,創作、鼓勵、設置截句詩網頁,開徵詩獎活動等等,均可見他們在這方面的努力和用心。
雖然「截句」此一詩體概念,最早於二○一六年底,由中國大陸小說家蔣一談提出的,若從字面解,應是屬於從一些舊詩作中摘取一小段詩句出來,獨立成為「截句」。惟根據蔣氏的說法,「截句」也可以自創新作,只是限數一到四行,如此一來,它大致上就屬於微型詩,或閃小詩之類,只是不須標題而已,所以在行數形式上,它與四行以內的微小詩,並無任何差異。
而且,在蔣氏提出「截句」此一概念之前,中國大陸已有四行之內的小詩徵文獎了,如設於二○一三年的徐志摩微詩大賽,所徵的就是一至四行以內的詩作,而且反應相當熱烈,辦到第六屆時,參加的數量突破了五萬多首,由此可見,微詩獎通過網路媒介徵文所激起的詩潮,是如何的澎湃洶湧。
當然,如果要從新詩史溯源回去,則在一九二二年,周作人於晨報副鐫發表〈論小詩〉一文,可以說是最早為一至四行小詩,做了相當系統化和完整性論述的源頭。而當時深受泰戈爾小詩和日本俳句影響的冰心詩集《繁星》和《春水》,更是最早集中於書寫四行詩以內的作品。易言之,如果「截句」做為一至四行以內的小詩創作運動,則在對應著新詩史的發展,它將如何形成一個詩體演繹上的創發意義?
然而若撇開這個面向新詩史的問題外,大致上,截句微詩運動,正好可借助時興的網絡媒介平臺,引發更多人關注小詩創作,甚至參與此一創作的遊戲,這不締對「詩的復興」,具有一定的推動力。是以,在這方面而言,白靈等在台灣所大力推動設有標題的「截句」詩運動,對詩的推廣,無疑也就含有相當大的創作和傳播意義了。
而且更特別是,這次他把截句創作運動推至東南亞各地,讓截句南向,並邀請當地詩人編纂「截句詩選」,以形成跨區域的「截句」創作交流、觀摩與互動,在創作共構和影響意義上來說,必然是會留下刻痕;同時在跨地域間,應該也會形成截句詩波瀾,激盪而深遠,壯闊而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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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本《馬華截句選》應是由李宗舜主編,惟宗舜基於某原因,請我代為負責。而我之前雖對「截句」有些疑慮,但因二○一七年初,曾玩票性質創作了三十首四行截句,因此在推動詩創作風潮的共同理念下,對這樣的一本「截句選」,其實還是相當樂觀其成的。
在點選詩人方面,此「截句選」大致上是以字輩做為考量,這多少涵具了馬華詩人承傳的一個意識,同時也可展示出在不同字輩之間的詩藝、語言和感覺結構的差異。故所選進的詩人中,有四字輩而已經過世的何乃健,也有年輕而充滿朝氣的九字輩代表鄭田靖(一九九六│),故由此可以窺見世代差異間,所顯示出他們於詩創作上不同的聲音,美學品味和立場。此外,也選入了師從詩人吳岸(一九三七│二○一五),崇尚寫實主義詩風的王濤,以期由其作品,可以探視出,曾經(上世紀七○年代之前)作為馬華新詩主流的現實詩歌一脈,所涵具的特有語言和關懷面向。
至於五字輩的宗舜,早期身為神州詩社的掌旗手時,就創作了不少抒情自我,婉約典雅和情聲蘊籍的詩,令人頗為矚目。然而人到中年後,卻詩筆一轉,面向了現實煙火和生活日常,關懷種種社會現象而展現出了跟以往完全不同的詩風,近年來更是創作殷勤,有每日一詩到五日一詩,產量驚人。因此,他可以說是馬華五字輩中,現下極少仍在堅持詩創作中最特出的一位(好像沒有之一了)。在此選入的截句,也是他在日常所見所感所思的生活題材,實存的,展現出了他在這方面的一分詩觀。
而選入的六字輩中,除了本人與王濤之外,所選的其他兩位,即方路和呂育陶。他們無疑是目前馬華現代詩的創作中堅,在創作的質量和獲獎方面,都交出了很好的成績。方路的詩,向來以抒情為主,語言感性而充滿磁意,並強調詩的藝術思維和詞語的雅麗,故在其所呈示的十五首截句,以節令為題,通過詩情和意境,輻輳出了一分詩人溫厚的心緒。而呂育陶的詩,向來是以後現代和關懷政治現實為主,惟近期的詩,則比較面向生活,並具有一定的思考性,詩語亦常有巧思,頗能觸動人心。而其所作的這些截句,即為例證。
除了六字輩,七字輩的詩作者也多有表現,其中許裕全和邢貽旺可謂是此輩中的佼佼者。許裕全是個創作的多能手,小說、新詩、散文和報導文學均有涉獵,而且獲獎無數。其詩善於經營意象,也相當熟練地掌握了詩的修辭和情感節奏,如他的〈登山〉:「背兩噸霧上山/放生/於是有了思念的海拔/和相望的朦朧」,可窺出其對詩意,有著相當嫻熟的鍛鍊了。邢貽旺的詩,則展現了一分機智和巧意,在口語式的清淺中,卻往往別有意指。他後期寫了不少小詩,許多作品,常常有靈光一瞬的驚喜。是以,所選入的截句,也以此為主。
至於另一位七字輩的女性詩人邱琲均,早期深受其老師陳強華(一九六○│二○一四)的詩教影響,詩風滑向了夏宇式的語態,如〈考試前夕〉所揭示的:「唯一想做的事/嫁人/嫁給一個沒有了慾望的富獸/然後/在他的駝背上/繼續寫詩」,一種帶著嘲諷、幽默的自我戲謔表現。近來詩風則比較沉穩,而且詩中也多了一些人生的感悟,且自成風格。而在此選入的截句,乃其新作,展示了一分她近年來對生命與生活的種種思索。
當然,馬華優秀詩人並不止於所選入的十名,但由於「截句選」只限定十位詩人(每人十五首)入選,因此難免遺漏了其他詩人詩作,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惟慶幸的是,所選入的十名詩作者,不論從詩的創作經驗和詩藝的探索理念,或對詩語言的把握和實踐,都有他們各自的表現。故在這本「截句選」內,雖然所經營的純是四行以內的微詩體,但從中仍可以窺探出,他們在字輩的世代差異中,展現了各自不同的語言/詩感和關懷面向,同時也在世代間呈現了彼此的承襲和影響,這無疑是相當難得的一個詩聚會。
而如果說要對此詩選有甚麼缺憾的話,或許,就是做為一本標註著「馬華」的詩選集,詩選中涉及「馬華」屬性和主體意識的作品無疑少了一點,因此在跨區域的「截句選」中,比較無法凸顯此一詩選集的特色,以及與其他區域的「截句選」,有著不一樣的區別。畢竟,只有在差異中,才能形成更深刻和更有效的對話吧?(2之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