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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3月17日

馬華截句詩選:瞬眼花火,迴聲之詩 ◎辛金順

圖/李冠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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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華現代詩的創作,向來不太注重小詩的經營,故篤志寫作小詩,或出版小詩詩集者,幾稀。因此綜觀歷來的馬華文學大系(新詩部)、詩選,或讀本等,幾乎很少看到小詩的蹤跡。究其原因,可能小詩一直以來不太被視為文學的主軸,難以暢達抒情和言志,也無法容納龐雜的情思,只能在瞬間召喚靈光的閃現,或剎那的生命悸動,而且語言必須精簡有致,如彈丸脫手,圓轉自如。這樣的創作,即使對訓練有素的寫手而言,也是具有相當大的挑戰,更何況一般新手。所以,這或許是造成馬華現代詩中,小詩並不興盛的原因?
所以小詩要寫好不易,成為佳作精品,更難。因而歷數許多詩人行家論及小詩,都常有易寫難工之慨。如向來推動小詩創作甚力的詩人白靈,就曾以「閃電」和「螢火蟲」喻指小詩體式與內涵的精要與力的美學,在一瞬之間,能讓人產生亮眼的關注。當然,白靈所指的是具有詩語感和詩性展現的作品,畢竟小詩最忌語言鬆散無味,詩意不足,或在習常格套操作模式裡生產的產品(而非創意詩品),甚至有些成了格言警句的表述,以致詩意逃逸,詩性不存。
而在詩學上,詩的瞬間顯現(epiphany)和沉默的聲音(silent voice),可以說是詩的兩大重要核心,前者如巴舍拉(Gaston Bachelard)所揭示,即瞬間之詩,將流動的時間凝固於剎那,同時卻衍生了詩的歧義性,使詩意由此迸發(jaillir),而產生出一種觸動人心的內在力量。類此充滿爆發力的力量,也就是雅克‧朗西埃(Jacques Ranciere)提及的,一種詩的聖蹟,或一種形而上的隱喻能指,沉默的聲音。這也使詩,成了文學中最具夢想性和聖性的詩學存有表現。
特別是小詩,內隱的瞬間迸發,尤為重要,不論是意象的新奇、情感的轉折,思想的深廣度等等,都必須在寥寥數行間完成,由此而去觸動人心,及讓讀者留下深刻印象。故晶瑩剔透的小詩,能呈現詩之隱喻,或如古典詩論所言及的「象外之象」、「味外之味」和「韻外之致」的,才能把小詩的創造意義托向了一個高度。
所以過往在大學教詩時,我總喜歡引夏宇〈甜蜜的復仇〉、商禽的〈眉〉、白靈的〈風箏〉、羅智成的〈觀音〉和顧城的〈一代人〉等詩作為教材,大致上這些小詩都集中在二至六行之間,字數也不多,加上簡煉的語言與詩外之意所形成的想像指示結構,常可引發閱讀和學習興趣。因而,由此窺知,小詩寫得好,或有趣,其之傳播和影響,實際上還比中、長詩更大,以及更為讀者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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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過頭來,縱觀馬華新詩的小詩創作,除了上世紀二○年代中,因周作人譯介日本俳句和推行小詩運動,以及深受冰心等人的小詩創作影響,使得當時的馬華詩壇,曾引發一陣子的小詩創作風潮外,大致上,小詩創作並不被重視。而且揆諸當時許多小詩作品,大多流於議論和說明,散文化嚴重,詩意缺乏,因此佳作甚少。及至三、四○年代期間,由於南洋文藝色彩的提倡,也衍生出了一些仿效四行句式馬來民歌體(班頓pantun)的新詩,如曾玉羊所作的〈春野情歌〉即為一例:「有了儂的風采/才配上君的愛/有了儂的熱情/才慰得君的心懷」,詞語直白無味,完全不具詩意,毫無特色,因此也就不堪一讀了。
馬來亞獨立後,現代詩逐漸崛起,當時曾被譽為馬華現代主義詩歌先鋒的白堯(一九三四│二○一五),也曾寫了一些不設標題的小詩,但數量極少,因此其小詩創作,從未被列入評論者的視域內。而後來做為馬華現代詩旗手的溫任平(一九四四│),雖曾標取出四行「現代詞」的創作名稱,惟作品只有兩首(其中一首,寫得頗有韻致:「樓太高了不許他回首/濁酒解決不了你的鄉愁/你在城裡等著握他的首/他在城外找不到渡頭」),更未引起注意。反而是在八○年代末,積極倡導詩歌朗誦,進行「聲音的演出」和「動地吟」的游川(一九五三│二○○七),創作了不少十行內,隱含民族憂患意識的小詩。其詩多明朗而簡短有力,用之以朗誦,尤見爆發和感染力。因此,在這方面,游川實是小詩的創作能手。只是他後期(主要是一九九四至一九九五年)所寫的四行詩,並無特色,誠屬可惜。
二○○○年後,馬華幾位寫作者,因應著時任泰國「世界日報」副刊主編林煥彰所推動的「小詩磨坊」,倡導六行和七十字數以內的小詩創作,進行了相關六行的小詩書寫。後來還由林煥彰主編了一冊《小詩磨坊:馬華卷》(二○○九),收錄了冰谷、何乃健、蘇清強、晨露、朵拉、邡眉和馮學良等七位馬華寫作人的作品。然而這些寫作人,多不以詩名,所收錄的作品,傾向平淡淺白,並缺少小詩應有的語言凝煉、精湛和充滿爆發力的特色,所以在馬華詩壇並未引起矚目和任何回響。
反而近年來,由於社交網絡的通興,臉書(facebook)、微訊(wechat)、推特(twitter)和IG等的盛行,以及智能手機隨身的便利,引發了不少年輕一輩詩作者,常在自設的網絡平臺上寫詩。因網路的視訊和結構感覺,以及稍縱即逝的特質,導致成了創作/生產小詩的溫床。是以,在相互觀摩、參與、對話和影響下,小詩逐漸成了大家所喜的詩體。因其簡短,故大家都認為易寫、易讀,同時也易忘,以致於短小的分行文在網絡媒介上四處氾濫。因此就有人曾嘲謔,只要在短短一行字間,按下幾次回車鍵(enter),就可以成為一首小詩了。
但無可否認的是,社交網絡的確是推動了小詩盛行的書寫空間。如詩人李宗舜(一九五四│)在接觸了臉書後,就開始大量進行日常小詩創作;詩人方路(一九六四│)也自述,因為臉書所提供的創作平台,讓他嘗試了每日一行詩的書寫試驗;馬盛輝(一九六五│)喜於寫小詩襯畫;年輕詩人邢貽旺(一九七八│)則在手機畫板上時常手繪小裸人之舞,並創作二到五行的小詩加以配圖,飛鵬子(一九八六│)也多有五行以內的小詩發表,而且後來都出版成了紙媒詩集。所以於此窺見,由馬華五字輩到八字輩詩人,都相當踴躍的在網路平臺上開拓了他們的小詩創作空間,而且表現斐然,成績也極其可觀。更重要的是,這樣的小詩創作趨勢,仍在網路上持續著,發溫發燙著,因此相當令人期待,也相當令人害怕。
換言之,從網絡平臺上所看到的一行到六行小詩創作實驗,偶爾可窺見詩藝的鍛鍊和詩意的追尋,但更多的是與泥沙俱下的「分行文」,淡然無味的偽詩,或因大量操作/生產而陷入格套式的詩作,使得網路上小詩創作風氣一時大盛,彷彿進入了網民人人盡皆可為「詩人」的大詩歌年代,然而卻也讓許多讀者,往往在千萬顆詩的魚珠之下,迷惑於它到底與珍珠有何差別,而產生了「甚麼是詩」的問號來。或許││
啊,或許這正是一個詩歌美好的年代,同時也是一個沒有詩歌的年代?(2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