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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1月17日

出國--紀念我唯一的大哥 ◎宋玉澄

圖/舒芳

1
黑,還是黑。幾乎是每個人服飾的色澤。那樣的顏色,突顯著人們內心的一種陰翳、沉重與哀傷。甚至,連臉上的五官也是,淡淡的恍似都塗上了一層灰暗色的粧,讓人不願也不敢高聲談笑。
寬敞的休憩區哩,擺滿了桌椅。每一張桌,圍聚著幾個人,有時甚至需要併桌,團團圍著,竊竊低語或靜默不言;彷彿一個闊論或是歡笑,就是不識趣的破壞了整個氣氛。那是一間,通常在街面上習見的便利商店,一樣的燈火通明,一樣鮮豔的裝飾與logo,但氣氛詭異的像是另一個外界。
你靜靜地坐著。覷著周遭,望著已是成人的晚輩門,忙進忙出,從店裡端出各種飲料。你不禁心想:店家果然有獨到眼光,知道這裡也有不斷的人潮與商機,儘管那是位在台北市第二殯儀館裡。不過,你真懷疑店員,會如常慣性的大喊││歡迎光臨嗎?歡迎光臨。不管你喜歡與否,是人,都會走進或是躺者被人抬入。
台北殯儀館,就在隧道口邊,你來過太多次了。尤其年歲愈大,頻率愈高,似乎是個精準測量年歲大小的度量站。但火化場,倒是第一次進來,位在殯儀館大門後的左後方;有點像是生命跑道的終點,但真正能抵達的人,通常都無法言說了,只有至親至愛的人,才會陪伴到最後,但也只能到達終點線之前。
  2
一具具的白色爐具在地面上凸起,像是醫院裡架高之後的電腦斷層機器。機器外側邊有個像是診療室的房間,室外牆上有塊長方形的螢幕,閃著紅色的字,多半三個字,是人名;還有爐號。
親人們等在室外。你的輩份最高,年齡最大,排在所有親人的最後。棺木下應該有兩條軌道,棺木像條小船,緩緩地滑動、前進,剛進入爐體時,前面的姪女竟一反平日的謙溫,大口爆出:爸爸!快逃!火來了。
剎那間,你也覺得渾身發熱,血液凝結,眼眶腫脹,呼吸困難,喉頭像是被噎到似地,你也想叫。叫聲大哥。卻靜默地發不出聲音,盡管你知道,家族中會再來此地的主角,將是自已。可是,你卻先嘗到了昏厥前的滋味。人體是十分奇妙的結構,當痛楚或悲傷達到了頂端,身體就自然的啟動了一個不知隱藏在哪的自動斷電系統,讓自已失去所有的意識。
只是,你不想讓自已昏厥,那像是一種懦弱,像是一種感情的洩漏與崩潰,是一個嚴重失禮與失去自尊的壞事;你的家教裡,沒有這一課,你要裝著堅強,假裝沒事一般。
3
你想,除了有深度修行的人之外,再有學識的人,碰上了死亡,都變的低能,甚至是白癡;連死亡的儀式,也是。別人教你做甚麼,你就乖乖的作什麼。
為什麼是你封棺呢?你不解,卻聽話地握緊榔頭,在長方形的棺木前後,陸續釘下四根長釘。並且深怕一個疏失,把釘子釘飛,又要惹得大哥皺眉說:年歲這麼大了,做事還是毛毛躁躁!
只是大哥闔眼無言,你低頭看著大哥。經過化妝的臉上,有些暈紅,畫的過於濃艷,那不是大哥一向質樸的型。全黑的頭髮變的稀疏,顯然是經過嚴重化療,留下的證據。身體縮小了許多,不但瘦,還變矮了,原先的西裝變得寬大。但這一切,大哥無從反對、無法表達,如今,他只是一具供親人瞻仰的最後儀容││奇異又陌生;唯一相似的是如他的一生,沉默的時候多,講話的機會少,更奢談向外求助或是炫耀。
  4
難得幾次的經驗,讓你印象深刻。那是民國五十六年,大哥剛考取大學,而且是國立大學;在僻遠的鄉間,那是創舉,是新聞。父親卻像中了舉人似的,拘促狹小的家中,擠進大批賓客。大哥幾乎是縮著身子,像做錯了甚麼壞事一樣,躲在陰暗的角落,不敢見人。大哥怯怯地對你說,弟,你能不能去把鞭炮偷走!
你在人群裡繞了一圈。你怎知那盤如長蛇的鞭炮藏在哪裡?回來跟大哥說找不到的當下,鞭炮聲就劈劈啪啪的響了起來。你有些興奮,鞭炮聲讓你覺得像是過年;可是,又覺得尷尬,因為你看到大哥真的像縮頭烏龜一樣,聽著炸響不斷的鞭炮,就像被蛇攻擊無力反抗一般,只有雙手抱著頭顱,埋進胸中。他是家人快樂的源頭,卻也是讓自己難堪至極的始作俑者;人生的荒謬,莫此為甚!
四年後,大學畢業。那個年代,只要是大學畢業,就是當然的預備軍官。健壯的大哥,雖近視卻是甲種體位,成了陸戰隊的一員。
每天,雙腳綁著沙包跑步。大哥說,那時真的相信武俠小說裡寫的輕功,健步如飛,翻牆如履平地;但真正的功夫是學會了跆拳。假日時,與同袍參觀在地的跆拳道館,館主看著他們陸戰隊的制服兩眼後,竟然停止了所有教課。一生中難得看到露出笑容的大哥說,我們真的不是來踢館,只是路過順便看看。
5
當兵,就業,是男人走向人生三步曲的前兩首。一張高中的英文教師聘書,寄來。接著,一家在台北甚富令名的大企業也寄來了錄取通知。
是待在南方的原鄉抑或展翅飛往北部的都會?答案明顯。不過老父仍有疑慮。爸爸說,以你大哥的個性,學校的環境相對單純,當老師比較恰當。然而,鑲了金框似的台北,總是令人神往,彷彿到了首都,人人都會發光。(2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