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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1月16日

夜半鈴聲 ◎徐正雄

去年朋友三十九歲的妹妹生病,一檢查,發現是肺癌末期,全家青天霹靂。
發病之前,剛好介紹一位保險業務員給朋友,朋友妹妹也因此買了醫療保單,不然三百多萬醫療費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只是朋友妹妹雖然住進全台最好醫院,接受最先進的治療,病情卻起起落落,受了很多折磨,其間,朋友不斷詢問妹妹,要如何處理身後事,朋友妹妹始終不給答案,直到一年後,才說:「她不孝順父母,又常浪費食物,怕會下地獄,所以不要用佛教告別式……」後來還因姊姊而受洗,一起信仰基督教。
我看朋友照顧妹妹又要工作,蠟燭兩頭燒,因最近請了全天看護,便提議帶朋友到花蓮走走,放鬆一下。
七月七日那天,我們玩了一整天回到旅館,聊到凌晨關燈就寢,睡夢中,一種奇怪的聲音不斷傳入耳朵,像是忘了關閉的機器仍在運轉,又像求救!聲音不是很大,感覺既遙遠又很近,持續了好一段時間,朋友突然起床察看手機,沒睡著的我,問朋友有沒有聽到奇怪的聲音?朋友說那是他的手機鬧鐘在響,問題是他沒有設定這個時間,無論如何,惱人的警報解除,終於可以好好睡覺。
沒多久,朋友的手機鈴聲大響,接通電話的他,不顧身上只穿著一件內褲便開門出去,幸好半夜外面應該沒人,過了一會兒,朋友返回房間,我問:「這次又是怎麼回事?」
朋友說:「妹妹病情有變,醫院來電,要他們家屬過去……」巧合的是,朋友和姊姊,這兩位可以做決定的人,不約而同都跑到花蓮。朋友沒空和姊姊閒聊這個巧合,他們現下最大的問題有二,其一、要不要放棄急救?其二、半夜怎麼從花蓮回去台北的醫院?
我在一旁聽著朋友說:「不氣切,放棄一切急救……」同樣一句話,朋友不斷重覆,一次比一次堅定,一次比一次大聲,驅散了我僅存的睡意。
最後,朋友姊姊要他繼續在花蓮走完兩天一夜的行程,七月八日清晨她會搭最早一班車,帶孩子先回台北。朋友本來答應留在花蓮,思考幾秒後,斬釘截鐵說:「不行!明天一早我也要回去,我怕姊姊又對妹妹急救。」加上,朋友妹妹傳賴說想見朋友,於是,朋友下定決心回台北。
七月八日一早,趁著朋友還在吃早餐,我偷偷跑到花蓮火車站排隊,將他的車票換成最近一班普悠瑪。
拔管後,朋友妹妹竟奇蹟好轉,看似與死神擦身而過。
七月十六日早上,我帶著水果到台北的醫院探望朋友,這幾天,台北的風特別強,幾個颱風慈悲的輕輕掃過台灣,但我已對這種焚風感到有些受不了,感覺身體很不舒服,就像樹木遇到火焰。原本整潔有序的首都,到處都是落葉,彷彿末世來臨的前兆。
朋友忘了與我的約定,我在醫院地下美食街找到他,他正大口吞著食物,看來有些放鬆。朋友淡淡的說:「他妹妹昨晚十一點多走了,臨終前說了兩個字。」
凌遲,真是凌遲。
朋友說他們全家人的淚水,在拔管時便一次流盡,現在朋友情緒,看來竟有些輕盈。大概是和他妹妹有過數面之緣,聽到這個不意外的消息,我還是愣了一下,思緒迷失在老天的安排裏。
離開醫院,太陽毒辣辣,螫著每一寸沒有覆蓋布料的肉體,抬頭看,一片又一片的白雲在天空急行軍,感覺像一批又一批跟團到另一國度的旅客,離別的哀傷,似乎在半空中就被蒸發、吹散,怎麼也無法化為現實,天氣真的很熱!好希望能狠狠下一場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