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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9月11日

半生的長度 ◎黃里

半生的長度 圖/李冠河

超級滿月後的第三天晚上,我與妻開門外出散步時,聽到隔壁老先生靈位微弱播放的唸佛機聲。老先生超級滿月那一天早上過逝,享年九十。
我們通過馬路到達自行車散步道的起點,夜空滿佈陰雲,但東方偏北的灰霾裡有一處混沌的區塊,隱約透露著光明隨即又被烏雲遮蔽。原來是月亮嘗試於黑暗中放射她的光芒。
「我結婚前也常常吃完晚餐後,陪著兒時玩伴一起散步。那時候我們的體力很好,一走就是繞了整個小鎮一圈。你想不想聽她的故事?」
正當我剛剛才從那個靈堂誦經聲的祝願音調裡回神時,妻卻陷入了好長一段時間的沉默。
「我那個兒時玩伴叫小鳳。她很小的時候有一天,家裡的水牛被偷牽走了,小鳳家就無法再方便地耕田。你知道再買一隻水牛是要花很多錢的,六○年代那個時候很少人買得起牛,他們就乾脆把田賣了,小鳳家的男人只好去幫人家做工才能有收入。小鳳的媽媽本來也是被娘家逼迫才嫁過來的,現在家裡更苦了,原本長得姿色不錯的小鳳媽媽就越來越不想待在家裡。」
我安靜地聆聽,看著遠處山巒頂上產業道路的路燈,因為夜霧掩蓋的緣故,看起來跟不高的上方星子,幾乎一模一樣。
「小鳳的阿婆就是那種傳統的婆婆樣子,很嚴厲強勢,但小鳳的阿公就很好色風流,聽說一直覬覦著這個自己的美麗的媳婦。小鳳阿婆還在世的時候,至少還維持著整個家起碼的樣子,但老阿嬤過世後,我跟你說,很明顯喔!小鳳的家整個就變了樣。」
我將眼光挪移到了地面,隨著妻講述的情節,我仍然安靜地傾聽想像。步道一側間斷直線往前延伸著低矮的路燈,彷彿整齊墜降排列的星斗。
「你知道嗎?小鳳跟我說過,她阿婆過世後好幾天,她每晚接近午夜時,都能清清楚楚聽到,她阿婆回來與小鳳同睡的這個自己的房間,開門、開抽屜,找東西的聲音。她真的很確定那就是阿婆習慣做的動作所發出的聲響,但小鳳不怕,也不想睜開眼睛。」
此時我看到散步道黑暗幽邃的盡頭,好似有兩個人影走了出來。
「小鳳她那個荒唐的阿公,真的在他老妻過世後,開始想染指這個也很水性楊花的媳婦。可能小鳳的爸爸長得比較粗壯老實,不是小鳳媽媽嚮往的那種有魅力的男人類型,她也開始對同村裡一些不正經的男人處處留情。在小鳳國小大概五年級的時候,她媽媽就真的跟別的男人離家出走了。」
    ※  ※  ※
十歲的小鳳,打赤腳在離村子不遠的海岸山脈西向山麓上,汗流浹背地割採著餵豬用的地瓜葉。當她抬起與他爸爸相似的黝黑扁圓的小臉,擦拭污垢滿面的汗珠時,小鳳看不見遠處自己的家屋頂上,總是會在接近中午就升起的,廚房裡炊火的白煙。
「奇怪,媽怎麼到現在都還沒開始煮飯?」
小鳳是想到,再不到一小時,出外做工的爸爸就要回來吃午餐。
小鳳挑著兩大綑的豬菜回到家經過廚房窗戶外時,她發現裡頭真的沒有半個人影。她帶著忐忑狐疑的心情又走到爸媽的臥房,看見穿著漂亮入時,頭上梳了一個螺髻,臉上抹粉擦胭脂,全身散發著一股妖冶香水味的母親,正彎腰在床舖上整理行李。
「媽!你要去哪裡?」
小鳳含淚問出了這個她早已知道答案的問題。因為自從她懂事以來,尤其是在她阿婆往生後,她媽媽就時常在小鳳和兩個弟弟面前,不管是生氣或戲謔地說:「我總有一天會離開這個家的。」小鳳只是無法相信,這一天會這麼快到來。
「走開!快去煮飯,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都是你們害的,我到今天還不能自由。」
小鳳的媽媽說完,看了看牆壁上的時鐘,就提著行李往屋外走。小鳳跟著過去,臉上淚水不停地流,但她沒有哭叫,而且只走到了大門口。她注視著媽媽窈窕的背影,快步地踩著高跟鞋提著行李箱,在巷口拐彎往不遠處火車站的方向走過去。
「都是你們害的……!都是你們害的……!」
小鳳的耳朵裡一再迴響著媽媽剛剛說的那一句話,同時也清楚地聽見火車嗚嗚戚戚準時離站的聲音。
    ※  ※  ※
「一直到她國中畢業到北部工廠當女工以前,她每天會好幾次站在那個巷口的轉角處,朝著火車站的方向望。她只要聽到火車進站的聲音,就期盼著媽媽會突然回來。」
妻說完又像一開始說這個故事前那樣,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黑暗中我看見她將兩手無意識地置放在腰腹前搓揉,我們正好走到了自行車散步道的一個折返路口。妻保持著方才那個若有所思的姿態轉身時,我們同時回望到南方遙遠處穿越過溪床的高架鐵道橋上,一列北上點綴著許多小紅燈長長的列車,彷彿也裝滿了很多的心事那樣,緩緩地於黑暗的記憶裡前進。
「小鳳的媽媽跟別的男人跑的事,那時在村子裡傳得很難聽。有的人罵小鳳的媽真是不守婦道,有的人笑小鳳的爸爸真無能,連自己的老婆都管不住,他只好開始常常喝酒消解心中的鬱悶和羞恥。而對小鳳的嘲諷更是毒辣。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句俗話:抓小貓也要看母貓?意思就是說,媽媽都這樣了,小孩會好到哪裡去?說這一句話的人,是暗示警告村子裡的人以後娶媳婦要小心。你想想看,小鳳聽到會是什麼感受?」
我們走回到接近自己的家時,我看到隔壁老先生的靈堂裡燈光燦爛,憧憧的人影進進出出。
「小鳳在外地工作了幾年之後還是回到了東部老家,那時我也快要高中畢業,所以我們才有機會時常又可以聚在一起散步和聊天。那時候忽然村子裡又傳說,有人曾經在台東市海邊,見到小鳳的媽媽和與她私奔的那個男人,那個男人一副病重的模樣,小鳳的媽衣著也很破舊,兩人看起來非常窮困潦倒的樣子。不久後,那個男人就真的病死了。小鳳的媽透過親友傳話給家裡說,想要回來,但是村裡的人都慫恿小鳳姊弟說不要讓那個壞女人再進家門。」
我們快要返抵出發的路口時,有兩輛垃圾車正好要經過,我與妻有默契地立刻轉身往回又走了一小段路,因為不想聞到那令人作噁難耐的廢氣味。
「小鳳的媽媽還是回來了。沒過多久,小鳳也與在北部認識家住台南的一名油漆工論及婚嫁,小鳳的終身大事總算有雙親主持,多少也少了一些遺憾。遠嫁南部後又過了十年,她爸爸因為一次酒醉騎腳踏車自己摔到路邊水溝裡,變成了植物人;但是他即將拿到一筆為數不小的會錢,而村子裡的會頭對外放話說他有責任替小鳳爸爸保管這一筆錢。經過一番波折,小鳳媽媽還是拿到了錢,過了一陣子後,她就帶著殘廢的先生到北部的一家安養院住。從此小鳳因為家裡都無長輩,就很少再回老家,我也很少再聽到她的消息,我們不是也搬家到這裡了嗎?」
我們確定垃圾車已駛離很遠了,又再次轉身。
「又經過好幾年後,小鳳突然打電話給我。雖然很久未聯絡了,但我沒有急著問她是什麼事,因為我又再次感受到多年以前她與我經常於夜裡散步吐露心事時的語調,她一定會告訴我的。果然,是因為他的丈夫外遇,她覺得快要活不下去了。她曾經在街上脫下鞋子,叫罵地追打著她先生和那個害她家庭破碎的第三者。小鳳說她快要發瘋了。那一陣子我們有比較常講電話,後來我好幾次主動打給她,她的手機都無人回應,不久後我也換了手機號碼,我們從此就真的斷了連絡。小鳳比我小兩歲,那時應該接近四十五了。」
妻說完時我們正好又再回到路口,我在這個時候才有機會清楚地看見隔壁老先生的遺照。我不知道老先生一生的故事,但關於小鳳,我大概能說,她人生半輩子的情節,經過她兒時玩伴的轉述,約等於三百公尺來回散步的長度。※